“来人。”
黑夜里，俞浪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传令下去，方圆十里，三军合围。飞鸟不得出，虫蚁不得入。”
话音刚落，身后黑影霎时如潮水般散开，不出片刻，火把就在山脚下亮起一条又一条蜿蜒的火龙，将整座山围了个水泄不通。
俞浪站在高处，负手望着山巅的方向，眼底映着那些跳动的火光。
“主上。”身旁的心腹低声问道，“蛊王既已苏醒，为何不直接入洞收取？”
俞浪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山洞口那些坠落又重新合拢的藤蔓，目光幽深如井。
“万蛊王苏醒，首先要进食。”他淡淡道，“宿主骨血被啃噬殆尽需要时间，蛊王彻底稳定下来也需要时间。现在进去，只会被那些饥饿的成虫撕碎。”
心腹恍然，又忍不住问：“那……南疆那边？”
俞浪终于收回目光，看向手心里那颗暗绿色的蛊珠。
珠子已经在发烫了。
“半个时辰后，”他将蛊珠握紧，声音轻得像叹息，“进去收尸。”
山洞里，嗡鸣声震耳欲聋。
黑色的潮水已经彻底吞没了萧凉醉所在的位置，成千上万的蛊虫一层叠一层，堆成一个不断蠕动、翻涌的巨大虫冢。
皇甫璟被那股力量撞在石壁上，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顾不上这些，挣扎着爬起来，疯了一样往那片黑色中扑去。
“滚开！都给我滚开！”
他的手探入虫群，瞬间被密密麻麻的蛊虫爬满手臂，那些细小的口器咬进皮肤，剧痛钻心。
但他像是没有痛觉一般，拼命地扒开一层又一层的虫子，哪怕指甲断裂，血肉模糊，他也浑然不觉。
“萧凉醉，你说过你不会死！”
“萧凉醉！回答我！”
这是他黑暗生活中唯一的光亮。
是所有人都厌弃他时上天赐下唯一的救赎。
是在日夜相处中早已不分彼此的心爱之人。
此刻却要被这些恶心的虫子啃食殆尽。
他恨
他不甘心
他的声音在山洞里不停回荡，被嗡鸣声撕碎。
就在他几乎绝望的那一刻——
他恍然听到了一个微弱的声音。
很轻。
像是什么东西在虫群深处裂开了。
紧接着，一股浓烈的、刺鼻的药味猛地炸开。
那味道烈得像刚淬火的刀，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鼻腔和肺腑。
皇甫璟下意识地偏过头，余光瞥见那堆黑色的虫冢好似被从内部点燃了一样，开始剧烈地翻涌、溃散。
先是最里面的虫子疯狂地往外爬，接着最外层的虫子开始抽搐、掉落，每一条都像被无形的火焰灼烧。一股股焦臭的白烟从虫群缝隙中冒出来，伴随着“嗤嗤”的腐蚀声。
蛊虫们发出尖锐的嘶鸣，那是皇甫璟从未听过的声音
是生物最纯粹的、本能的恐惧。
它们拼命地后退，互相攀爬着想要逃离，但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只能在原地疯狂地打转，一层一层地倒下。
黑色的潮水迅速退去，露出虫堆最中心的那一小片空地。
萧凉醉半跪在地上。
她的衣衫被咬得破烂不堪，或者，那些破布条子已经不能被称作为衣服，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点，那是蛊虫咬过的痕迹。
她的嘴角挂着血痕，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急促而微弱，但好在人还活着。
皇甫璟瞧见她的手里攥着一个小小的、已经被捏碎的瓷瓶。
瓷瓶碎裂的茬口扎进她的掌心，药粉混着血水从指缝间滴落，滴在地上那些还在抽搐的蛊虫身上，那些虫子便立刻僵直不动了。
皇甫璟愣住了。
“万蛊噬心散。”萧凉醉抬起头，冲他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专门对付大规模蛊潮的……一撒，死一片。我聪明吧。”
她晃了晃手里那个碎掉的瓷瓶，苦笑道：“就是太少了，不然全给它端了。”
皇甫璟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手忙脚乱地检查她的周身。手臂上，肩膀上，腰侧——到处都是被咬过的痕迹，有些地方的皮肤已经发黑，那是蛊毒入体的征兆。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愤怒还是后怕，“你有这种东西，为什么不早用？！”
萧凉醉被他晃得头晕，咳了两声，虚弱地推了推他的胸口：“之前不能用……那是成虫……卵不吃的……得等它们孵出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眼底的困意浓得化不开。
皇甫璟察觉不对，伸手贴住她的额头，滚烫。
“凉醉？”他拍了拍她的脸，“别睡。”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脑袋却已经往他肩膀上靠了过去。
皇甫璟咬着牙，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轻得不正常，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层厚厚的虫尸——成千上万的蛊虫，在这片刻之间，死了大半。
还活着的那些已经退到了洞穴最深处，缩在石缝里，瑟瑟发抖。
万蛊噬心散。
真是个好名字。
他抱着萧凉醉往洞口走去，脚下的虫尸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玻璃上。洞口的藤蔓还在，他空出一只手，抽出腰间短刀，一刀一刀地砍。
藤蔓很韧，砍了三刀才断了一根。
萧凉醉在他怀里动了动，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搭在那片藤蔓上。
那些藤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收缩、枯萎、脱落，露出洞口外面漆黑的夜色和山风。
皇甫璟脚步一顿。
他低头看了萧凉醉一眼。她的眼睛半睁着，眼底那层淡淡的金光还在，但已经比刚才淡了很多，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怎么做到的？”他问。
萧凉醉没有回答。
她已经彻底昏了过去。
皇甫璟深吸一口气，抱着她踏出洞口。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山脚下，无数火把在风中摇曳，像是一片燃烧的海。
俞浪的人，已经将整座山围死了。
他站在洞口，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火把，望着那些正在往山上涌来的黑影。
怀里的人呼吸轻得像羽毛。
皇甫璟低头，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她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你说过你不会死的。”
“骗我的也行。”
“活着就好。”
他抱着她，转身没入山林深处。
身后，山风呼啸，火光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