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浪的人训练有素，合围的速度比预想的更快。寒夜的风吹过丛林，夹着火把烧焦的气味。
“主上。”
山腰临时搭建的军帐前，一名斥候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人…不见了。”
俞浪正在擦拭手上的蛊珠，闻言动作一顿。
“逃了？”
他抬起眼，烛火照在他脸上，竟有几分兴奋:“没有被蛊虫吃干净，竟然还能跑？真有意思。”
斥候不敢抬头：“痕迹很新，应该刚走不久。”
俞浪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有趣。”他将蛊珠收入袖中，偏头看向身侧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袍人，“拿笛子来。”
黑袍人躬身退下，片刻后捧出一支尺余长的骨笛。
笛身惨白，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骨头制成的，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
俞浪接过骨笛，指尖在那排小孔上轻轻抚过。
“万蛊王苏醒，应该要先饱餐一顿才对。”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目前看来，它还饥饿得很。这时候用蛊笛催一催……”
他将骨笛举到唇边。
第一声笛音响起。
那声音不似乐器，更像是某种动物的哀鸣，尖锐、刺耳，像一根针直直扎进人脑子里。
山巅方向，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嗡鸣声，骤然炸开。
皇甫璟猛地停住脚步。
那声笛音穿透了整个山林，清晰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怀里，萧凉醉的身体猛地一颤，痛苦的皱紧眉头。
“凉醉？”他一颗本就担忧的心更是揪了起来。
笛音又响了一声。
萧凉醉似是受到猛烈刺激，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那层淡淡的金光瞬间骤然亮起，随后又迅速熄灭。
她的身体不自主的蜷缩，嘴角不停溢出泛黑的血液，顺着脸颊滴落在皇甫璟的衣襟上。
笛音在继续，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尖锐。
萧凉醉咬紧了牙关，额头的青筋暴起，刚刚压制下去的蛊虫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因剧痛而不受控制地攥紧皇甫璟的衣领，冷汗从额头滚落，混着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放我…下来。”
她声音很轻，在呼啸的山风里，皇甫璟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
“放我下来。”
萧凉醉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稳了一些:“这笛音能催动万蛊王进食的本能。不打断他，我撑不了多久。”
皇甫璟站定后小心翼翼将她放在地上。
就见萧凉醉从腰侧的暗袋里摸出一排银针。
针身细如牛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银光。
她将针尖对准自己的小腹。
“你要干什么？”皇甫璟见状，一把拉住她的手。
萧凉醉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安慰到:“没事，相信我。”
针入半寸，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体内那股绞痛感还在继续。
但很快，她眼底的涣散就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决绝的清明。
第二根针，扎在胸口正中。
这一次她没有停顿，针尖精准地刺入穴位，然后轻轻一捻。
一股温热的气流从针身处散开，将体内那股暴动的力量强行压了下去。
第三根针，扎在手腕内侧。
三针下去，她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一些，虽然脸色依然白得吓人，但至少不再发抖。
“银针封穴。”
她低声解释给他听:“能暂时封住经脉，让蛊虫动弹不得。但只有一刻钟。”
一刻钟。
皇甫璟看着她身上那三根银针，针身在微微颤抖，仿佛下面压着一头随时会暴起的猛兽。
“一刻钟够了。”说完欲将她重新抱起，“我们走。”
“等等。”
萧凉醉按住他的手臂，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俞浪封了整座山，这么大的范围，一刻钟连半山腰都跑不到。”
皇甫璟沉默了。
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但他也从不自欺欺人。一刻钟的时间，抱着一个伤重的人，在已经被重重包围的山林里逃出生天，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凉醉，你是不是已经有了计划？”
萧凉醉抬头看着他，那双总是带着狡黠和从容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东西。
“清风和明月。”
她说，“我之前已经让他们去摇人了，算算时间，也快到了。”
皇甫璟思索片刻，皱了皱眉：“皇兄？”
“不光他，还有凤鸣那边。”
萧凉醉说:“如果他们速度快，应该能在俞浪彻底封死山路之前赶到。到时候两面夹击，至少能撕开一个口子。”
她说着，抬手往东南方向一指：“那边有一条小路，是山里的猎户踩出来的，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俞浪的人不知道那条路，你可以从那边下山。”
皇甫璟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黑黢黢的树影层层叠叠，什么也看不见。
“你跟我一起。”
“不行。”
我们得兵分两路。”萧凉醉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现在经脉被银针封住走不了太远，接应你皇兄的事需要你去办，凤鸣会在西南方向过来，从这里算起，也就一个时辰的路，我去接应他们。”
皇甫璟想都没想，一秒做出反应: “不行，你现在这个样子，一旦遇到俞浪的人，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皇甫璟。”她叫他的名字，不是“王爷”，不是“阿璟”，就是他的名字，连名带姓:“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皇甫璟沉默着看着她。
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不甘心，每次一遇到危险她总是护在他面前。
萧凉醉没有给他继续争辩的时间，她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最后一点力气站了起来。双腿还在忍不住发抖。
“你往东边那条小路走，大概三里地，会看到一个岔路口。你走左边的岔路，再走一炷香的时间，就能到山脚。”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竹哨，塞进他手里，“到了山脚吹这个，明月听到哨音就会来找你。”
“那你呢？”皇甫璟紧紧拽着她的手，眼神没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我去找清风。”萧凉醉说，“他在西边接应，我得去通知他你走哪条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表情也没有任何破绽。但皇甫璟看着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说得太顺畅了。
像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凉醉。”他没有接那个竹哨，而是盯着她的眼睛，“你到底要干什么？”
萧凉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很温柔，就像冬日暖阳。
她说: “阿璟，要相信我，我何时骗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