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西蜀王拒绝这个提议,是因为它违背天道。我现在觉得,西蜀王不是顽固不化,他是比你有人性。”
俞浪沉默着没有回话,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洞穴里安静了许久。
四周只有蛊虫的窸窣声,和石槽里那只绿色巨虫缓慢蠕动的声响。
“你觉得我愿意吗?”
俞浪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嗓音竟带着带着几分哽咽。
“我从小在蛊虫堆里长大。三岁开始试蛊,五岁体内就有了第一只蛊虫。
十岁的时候,我亲眼看着我的妹妹在试蛊台上被蛊虫活活吃光,连骨头都没剩下。
你以为我是什么?我是大司祭,是南疆最高的神职?不,我是蛊虫的奴隶,是整个南疆的奴隶。”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被这个东西——”
他攥紧骨笛,指节发白,“——绑了一辈子。我没有一天不在想,如果没有蛊虫,我会是什么样的人?我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
他的声音因为情绪激动而开始发颤。
“但我没得选。从我出生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注定了。
我是王氏之后,是南疆蛊术的传承人,是大司祭的不二人选。所有人都在看着我,所有人都在等着我带领南疆走向强盛。我不能退,不能犹豫,不能软弱。”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稳。
“所以我告诉自己,既然我注定要成为蛊虫的主人,那我就做最好的主人。
既然南疆注定要靠蛊虫崛起,那我就让它崛起。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那些死去的、活着的、将来还要继续在这条路上走下去的南疆人。”
萧凉醉看着他,心底五味杂陈。
“你说完了吗?”她的声音很平静。
俞浪微微一怔。
“你说的这些,”
萧凉醉说,“很惨。真的很惨。你妹妹死了,你从小被蛊虫折磨,你没得选。我都信。”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但是俞浪,你妹妹是怎么死的?是在试蛊台上被蛊虫吃光的。
试蛊台是谁建的?是你们南疆人自己建的。
你被蛊虫折磨是谁造成的?是你自己的族人。
可你现在在做的事,却是让更多的人变的像你一样,沦为行尸走肉。”
她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妹妹死了,你很难过。所以你就要让千千万万的人变成和你妹妹一样的牺牲品?”
俞浪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来。
“你说你没得选,”
萧凉醉的声音温软了几分:“但你现在有的选。你可以停下这一切。
你可以毁掉这座山,毁掉所有的蛊虫,毁掉那支骨笛。
你可以带着你的族人换个地方,换一种活法。”
她看着他。
“你有的选。只是你不愿意选。”
俞浪站在原地,像一尊石像。
那些石壁上的蛊虫似乎感受到了什么,纷纷停止了蠕动,整个洞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
俞浪笑了。
笑的很苦,甚至有些悲凉。
“你说得对。”
他声音笃定:“我不愿意选。”
他重新举起了骨笛。
“因为这世上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还不等萧凉醉反应。
笛音再次响起。
尖锐的笛声像一把无形的刀,劈开了洞穴里凝滞的空气,直直地扎进萧凉醉的身体。
她体内那股被封印的力量瞬间炸开了。
三根银针同时弹飞,叮叮当当落在地上。
她的身体猛地弓起,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经脉里的蛊毒像岩浆一样奔涌。
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咯吱作响,听见自己的血液在沸腾,听见体内那个东西发出了尖锐的、胜利般的嘶鸣。
石槽里的绿色巨虫猛地昂起了头。
洞壁上所有的蛊虫在同一瞬间发出嘶鸣。
整座山都在颤抖。
俞浪的笛声越来越急,越来越高,像千百根针同时扎进萧凉醉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
眼底渐渐被金色淹没。
她强撑着剧痛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随后毫不犹豫的一股脑将里面仅剩的药粉全倒进了嘴里。
原本她想把蛊虫逼出身体里再下药的,但已经来不及了,情况紧急,她只能以自身肉体为牢笼,让那个恶心的虫子彻底死在她身体里。
只可惜,如此一来,她也没有活路。
身体的疼痛再慢慢褪去,随之而来的是从骨髓深处透出来的冷,紧接着是麻,从腹部向身体四肢蔓延。
她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整个人直直向后倒去。
黑血从口腔不断涌出,甚至鼻腔,耳朵里都在往外渗。
万蛊噬心散起了作用,蛊虫被毒药侵蚀,正在逐渐失去活力。
俞浪意识到不对,冲上去抓着她的肩膀,力道大的几乎要把骨头捏碎,他急切的问:“你做了什么!”
萧凉醉想说话,但喉咙里涌上一大口腥甜的黑血,呛得她剧烈咳嗽起来,血溅在俞浪的衣袖上,那些布料立刻像被火烧过一样卷曲发黑。
“凭一条破虫子,就想控制我,痴人说梦。”
她终于咳完了。声音轻的像一缕烟:“我想做的事,没有人能阻止。”
俞浪得手猛的一僵,他不知道萧凉醉用了什么办法让蛊虫不再回应他的笛音,更没有想到萧凉醉竟然会为了杀死蛊虫赔上自己的性命。
“你真是疯了!你骗皇甫璟下山,就是为了回来特意恶心我吗?”
俞浪气极了,狠狠一拳打在萧凉醉的腹部。
他红着眼冲她嘶吼:“你知道不知道你毁掉的是南疆四十年的努力!”
那只他花费了无数心血才培育成功的、南疆四十年蛊术巅峰的万蛊王,正在被一种他完全无法控制的力量杀死。
而杀死它的东西,不是什么更强大的蛊虫,不是什么高深的蛊术,仅仅是一个女人的决心。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涩得像含了沙,“万蛊王死在你的体内,它的尸体会腐烂、会发酵、会释放出最后一股蛊毒——那股蛊毒会引发什么,你知道吗?”
萧凉醉没有回答。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
但俞浪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那句话。
“我知道。”
洞穴里的第一只蛊虫发出了一声嘶鸣。
那声音不像是活物发出的,更像是金属被生生折断的尖啸
。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十只、第一百只
——所有石壁上的蛊虫都开始发出那种刺耳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
万蛊王终于是死了。
它临死前释放出的最后一股蛊毒,像一把丢进火药桶的火把,点燃了这座山里的每一只蛊虫。
那些蛊虫疯了。
它们不再是俞浪精心培育的、层级分明、听令行事的蛊虫大军,而是一群被死亡本能驱使的、失去一切理智的疯狂虫子。
它们开始互相攻击——大的吞吃小的,强的撕碎弱的,那些被吞吃的虫子在同类体内爆开,溅出的体液又腐蚀了更多的虫子。
整个洞穴变成了一座修罗场。
虫壳碎裂的声音、虫子嘶鸣的声音、体液喷溅的声音,汇成一片嘈杂的、令人作呕的轰鸣。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和焦糊味,黑色的虫血像雨点一样四溅,落在俞浪的脸上、手上、衣袍上。
俞浪还来不及清理,头顶陡然传来一声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