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巨大的岩石从洞顶剥落,砸在地上,砸在虫尸堆里,溅起漫天的灰尘和碎屑。
洞壁上的裂缝像蛛网一样蔓延,碎石像雨点一样往下落。
山崩了。
围山的人意识到不对,也不管有没有人下命令,急忙各顾各的朝着山下跑去。
喘息间便作鸟兽散。
俞浪起身,却没有朝洞口跑去。
而是是慢慢地、走到不远处,靠在一面石壁上。
他看向洞穴的顶部,那块最大的岩石已经开始松动,裂缝越扩越大,碎石从裂缝边缘簌簌落下。
那块石头足有一间屋子那么大,一旦落下来,这个洞穴里的所有东西都会被砸成齑粉。
“我很好奇。”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说话,“皇甫璟真的忍心丢下你一个人在这?”
萧凉醉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
但俞浪知道她听见了。
“你赢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苦涩和不甘,只剩下平静的、认命般的坦然:“四十年的心血,毁于一旦。南疆的大计,彻底化为泡影。”
他顿了顿。
“我不明白,是什么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皇甫璟吗?…”
他望着地上动弹不了的萧凉醉企图得到一个答案。
洞顶的岩石又落下了一块,砸在距离他们不到三尺的地方,溅起的碎石划过俞浪的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他没有躲。
“我妹妹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一个人自言自语的说着
“试蛊台上,那些虫子从她的嘴巴里爬出来,从鼻子里、耳朵里……她一直在看我,一直在叫我哥哥、哥哥……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闭上眼睛。
声音在颤抖。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原谅我。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那个世界等我。也许她已经投胎了,也许她根本不想再见到我。”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满脸血污的脸上竟显得有些凄凉。
“没关系。我就远远地看着她就好了。”
头顶那块最大的岩石终于松脱。
巨大的阴影兜头罩下,带着呼啸的风声和碎石溅起的烟尘。
俞浪没有躲。
他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
岩石砸下来的声音很闷,被洞穴里的回音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声沉重的叹息。
烟尘散去,俞浪的身体已经被掩埋在碎石之下,只剩一只青黑色的手伸在外面。
萧凉醉猛的咳出一口污血,浑浊的瞳孔里映出那片废墟。
她艰难的扭动脖子,望着洞口的方向,沙哑的嗓子轻声低语: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她可是最优秀的杀手,岂能沦为他人傀儡。
洞外,山崩已经接近尾声。
没有了蛊毒支撑的山体彻底崩塌,山顶矮了一大截,整座山像被内部掏空一般,变得千疮百孔,宛如一个巨大的墓穴。
马蹄声由远及近,火把的光芒在山脚的密林中闪烁。
一个嘶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撕开了深夜的寂静。
“凉醉——!”
那声音在山林中回荡,撞在崩塌的山壁上,被弹回来,变成无数个重叠的回声。
可惜的是,他等不到回答。
碎石还在往下落,发出细碎的、叹息一样的声响。
皇甫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来的。
山脚到山顶的路原本要走大半个时辰,他用了不到一半的时间。
荆棘割开了他的小腿,碎石划破了他的手掌,有几次他脚下的岩石突然松脱,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尺,指甲抠进泥土里才勉强稳住。
明月跟在他身后,几次想拉他都被他甩开了。
原本的山路被淹埋,清风带着援军只能边清理边走,速度缓慢。
但皇甫璟顾不得那些。
他心里始终憋着一口气。
骗子。
天底下最大的骗子。
冲进那个洞穴的时候,他险些没有认出来。
洞穴的入口被落石堵住了大半,只留下一个不到一人宽的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火把的光照亮了洞内的景象,让人毛骨悚然。
满地的虫尸。
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洞穴的地面,有些已经碎成了渣,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虫形,但甲壳已经黯淡无光,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和焦糊味,混在一起,窜进鼻腔令人作呕。
洞穴最深处的那面石壁已经塌了一半,大块大块的岩石堆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小山似的碎石堆。
碎石堆的边缘,有一只手伸在外面。
青黑色的、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手。
皇甫璟脚步一顿,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着打颤的双腿走近几步。
待看清楚后,不免松了口气。
还好,不是她。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萧凉醉靠在那面还没有完全坍塌的石壁上,身体歪向一边,头低垂着,下巴抵在胸口。
她的衣衫被鲜血浸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脸上、手上、脖子上全是干涸的血迹,黑色的血痕从她的嘴角、鼻孔、耳孔一路蜿蜒下来,在她苍白的皮肤上划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轨迹。
皇甫璟顿时如坠冰窟,浑身的血在那一瞬间被抽空。
他跌跌撞撞地跑过去,碎石在他脚下打滑,一个踉跄,膝盖重重地磕在一块石头上,可他丝毫不觉得疼。
他爬起来,扑到萧凉醉面前,手在发抖,抖得厉害,他伸出两根手指,探向她的颈侧。
她的皮肤冷得不像是活人的温度,冰的渗人。
但指尖传来的微弱脉动让他心底生出一丝侥幸。
她还活着。
皇甫璟的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紧紧地攥着她的手,把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蓄谋已久的泪水此时不争气的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他抽噎着责怪道
“萧凉醉,你竟敢拿这种事来骗我,本王要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