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宁作为伴娘在任倩家陪着她两天,为了拿换洗衣服才回家。
还没到家门口,就听见路过的村里人对着她指指点点:
“宁妹儿啊,你赶快回去吧。有人在等你呢,在你家门口不吃不喝地坐了两天了。哎,小伙子看着怪可怜的。我们说拉着他去家里吃点饭吧,他也不愿意,说怕万一走了你就看不到他了。”
有人在等她?谁?她在村里的玩伴很多,或是上学或是打工都离开这里了。
最近,南方小镇接连下雨,雾蒙蒙的。
顾宁打着伞,带着深深的疑惑一路走了回去,直到看到门口那个蜷缩着的瘦高身影,顿时愣在了原地。
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的套头卫衣,腿很长,无处安放,双手抱着膝盖就斜斜地倚靠在她家的木门上,脸色苍白如纸,像是流浪的小猫一样孤苦伶仃。
“谢时星……”
顾宁轻轻唤了一声,少年却像是没听到一样,紧紧闭着眼睛。
他怎么会来找她?
A市和小镇隔了四千八百里,距离非常远,就连她回家都是要转四趟车非常疲惫。
况且明明她离开的时候谢时星还在医院里养着病没有苏醒。
鼻尖酸涩,许是雨丝透着飞起的屋檐落到了她的眼睛里,顾宁走近了几步,蹲下来,温柔地将谢时星额前的那缕发丝拂开。
似乎察觉到她的触碰与熟悉的栀子花香气,谢时星鸦羽般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口中小声呢喃着:
“我不走,我要在这里等着顾宁回来。”
顾宁伸出的手指顿时停顿在半空中,许久没有落下,而是紧紧蜷缩起来。
她别开眼睛,仰头看天,抽了抽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出来和往常一样平静。
“谢时星,醒醒。”
“谁?”
“是我,顾宁。”
顾宁?
谢时星慢慢睁开眼睛,看见了蹲在他面前打着红伞的少女,甚至还看见她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
在少女的身后,是盛开的粉色桃花与漫天飞舞的绵绵雨丝。
“谢时星?”
见他一脸呆愣,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顾宁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晃了晃:
“你还好吗?”
“嗯。”
“还能认出来我是谁吗?你是不是发烧了?”
顾宁察觉少年脸色似乎透着些病态的红,怀疑他是不是被冻得发烧了,于是伸出手去探他额头。
下一秒,少年却身体前倾着直直地抱住了她的腰身,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嗓音低沉道:
“顾宁,顾宁。我终于找到你了,顾宁!”
“我醒过来以后就一直在医院里等着你来看我,但是一直等啊等就是等不到。后来我就直接拔了针管偷偷跑出来了,坐高铁,坐火车,和很多人挤一辆破旧的公交车,在你家门口等了你两天两夜,终于再次见到你了,真好。真好!”
或许是长久没有饮食,少年的声音带着些许干涩,透着浓浓的沙哑与委屈。
跨过日与夜,跨过山海与时间,他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何其幸运!
脖颈上有滚烫的液体划过,密密麻麻,顾宁心中那些早就已经想好的谎话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顿了顿,她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
在A市做你的大少爷,享受富贵荣华不好吗?谢时星。
为什么非要掺和进她的生活中,把她的生活搅得一团乱,再把她的心也弄得潮湿与纠结。
闻言,谢时星只是垂着眼,静静地伏在顾宁的颈窝中,身体却在紧张颤抖着:
“我想你,顾宁。很想很想。白天会想你,夜里会想你,晴天会想你,雨天也会想你。无论何时都会控制不住地想你。我想,我肯定是无药可救了。”
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顾宁的眼睛,眼角泛着艳丽的绯红:
“顾宁,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
只要顾宁透露出一点点肯定的信号,他就可以为了她奋不顾身。
“那你呢,你也喜欢我吗?”谢时星几乎是执着地问,眼眸湿润。
“我……”顾宁犹豫了。
然而,还没等到她的回答,少年已经直直地坠落在她的肩膀上,昏迷过去。
有炙热的呼吸落到她的肌肤上,顾宁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谢时星的额头,果然已经发烧了。
*
狭窄的小屋里开了灯,昏暗。
这是她小时候住的房子,很久没有人住了,直到最近顾宁才回来又把它打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
她抬手把窗户打开了一半,外面还在下雨,雾蒙蒙的,有开满花的桃树矗立在雨中,粉粉嫩嫩的,很好看。
四周静谧非常,却又有一种隐秘的氛围在缓缓流淌。
已经很久没有人陪着她一起住在这里了,这次倒是意外。
顾宁唇角微勾,回头一看,床上是谢时星沉睡的面容。
少年的眉眼生的很好看,五官精致,鼻梁高挺,唇形淡而薄,即便是睡着时,眼睫也又密又长,像是洋娃娃一样。
顾宁蹲下来凝视着他的面容,看着看着就着了迷,伸出手去触碰少年的睫毛,结果下一秒厨房的开水壶突然响了。
她回过神来,急急慌慌地去拎了壶,倒水,将毛巾放在水盆里打湿,才又拿着它一点一点给谢时星擦汗。
少年浑身的衣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粘在身上,额头,鼻尖也满是汗珠,唇色苍白。
顾宁抬手给他细细地擦着脸,从精致的眉眼到如玉的皮肤,到了薄唇时,她用棉签沾了一点水,一点点给谢时星浸润,让唇色看起来不再那么苍白。
躺在床上的谢时星口中还在呢喃着什么,顾宁也听不清,不由得贴近少许。
“你说什么?”
“……”
直到离得只差几公分,她的侧脸快贴上谢时星的唇,她才终于听清了他在说什么。
谢时星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顾宁,别走。”
真是个傻子!
顾宁手中的毛巾被她无意识地捏成了麻花,无奈地叹了口气,又重新把毛巾过了一遍水,她抬手帮谢时星脱衣服,但是看到他腰上那处紧紧粘连在一起,已经被鲜血浸湿的衣襟,愣了愣,顿时眼眶一热。
谢时星和傻子到底有什么区别?顾宁也不知道。
她掀开那处衣服,看见的是早就已经崩裂的伤口和凝固的血痂。
该有多煎熬才能一路忍着痛苦跨过山海来找她。
顾宁不知道。
她此刻心里很乱很难受,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很闷。
她又看向了谢时星的面容,细细地看着。
看着他沉睡时轻轻的呼吸,看着他轻轻蹙起的眉头。
她忍不住伸手去替他抚平,却被少年下意识地捉住手,温凉的侧脸在她手心里蹭了蹭,依恋道:“别走。”
顾宁知道少年还没清醒,只是意识模糊,出自本能反应去寻找她的温度。
但就是这种本能让她感到害怕。
她在怕什么?
屋里昏暗,偶尔有窗外的天光照进来,一半光明一半黑暗。
她就站在床边,静静地想。
眼前这场景,千百年来重复了多少次。
古有书生和名门望族的大小姐相恋,后来碍于家族施压和世俗眼光,书生只能无奈离开,后来大小姐为了爱情抛弃一切跟着书生私奔,但是结局往往不尽如意。
往往都是大小姐放下一切尊严洗手作羹汤,后来书生高中以后却变了心,另娶新妇。
但一开始书生看见这样一个拥有一切荣华富贵的人如飞蛾扑火般甘愿为了他抛弃一切,不顾一切地奔向他,只为了和他在一起时,也是有过瞬间触动的吧?
只是如今性别对调,顾宁也难免陷入了这种境遇。
但不同的是,谢时星对她的喜欢是真的喜欢吗?
她一步步靠算计得来的喜欢真的可以相信吗?
少年对其他的事情都很运筹帷幄,唯独对待感情太过炙热与单纯,如果以后他发现她骗了他,发现在他眼前这个善解人意的顾宁都是假象,他还会喜欢她吗?
他从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