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危机重重
  听到“慈宁宫”三个字,温昭猛地抬头,困意散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看向软榻上的裴厌,他手还压着案角的奏折,指尖却僵住了。
  裴厌没有立刻看她,将批完的奏折合上放到一旁,才淡淡开口:“太后既要见你,你便去一趟。”
  温昭刚要应声,他忽然又抬起眼,目光从她僵住的指尖移到脸上,吓得她不敢再动。
  “只是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温昭背上一凉,忙将手从奏折上收回,垂眼应了声“是”。
  走出殿门时,她又摸了摸袖口,这才跟着脸色阴沉的桂嬷嬷一路往慈宁宫去。
  不多时,她便被带进了慈宁宫后院紧闭的小佛堂。
  佛堂内终年不见日光,浓郁的檀香混着陈年香灰味缭绕不散,呛得人嗓子眼发干。
  温昭规规矩矩跪在冰冷的蒲团下首,微微低着头,只听见上首身穿素色僧衣的萧太后慢条斯理地捻动一串紫檀佛珠。
  这位大盛朝最尊贵的太后并非裴厌生母,面容慈和,眼底却是一片没有温度的死水。
  “温美人连着几日留宿紫宸殿,替皇帝换了新香,是个有本事的。”
  萧太后停下手中佛珠,苍老声音温和却字字诛心,“哀家向来慈悲,见不得温家女眷受苦。昨日哀家让人去内廷女牢瞧了瞧,你母亲身子骨弱,你那年仅八岁的幼妹又哭闹不止。桂嬷嬷,把东西拿给温美人瞧瞧。”
  旁侧一脸横肉的桂嬷嬷上前一步,打开托盘上的红绸。
  里头赫然放着半截染血的小银锁,还有一只灰扑扑的无名药包。
  温昭盯着那半截银锁,瞳孔猛地一缩。
  她认得锁上的花纹,原主八岁幼妹温眠一直贴身戴着它。
  血迹干在断口上,她的喉咙一下发紧。
  萧太后重新阖上眼捻动佛珠,自始至终保持着那副慈悲礼佛的姿态,仿佛只是出于母慈子孝的关怀,“皇帝自幼戾气太重,换了你的清淡冷香,反倒容易心神不宁。这包‘朱砂安魂散’是哀家早年从宫外求来的古方,你拿回去,每日掺半钱进皇帝的香炉里。只要皇帝夜夜睡得安稳,每月初一十五,哀家便让人给内廷女牢多送两碗热饭。”
  话说完,萧太后便不再开口,只转身面向佛龛继续低诵经文。
  旁侧的桂嬷嬷却上前一步,将托盘往温昭跟前一推,压低嗓音道:“温美人是个明白人,太后娘娘体恤你娘和妹妹在牢里不易,你可别辜负了娘娘一片慈悲。若是差事办砸了,或是走漏了半个字......女牢里阴冷湿滑,你那八岁的妹妹万一不小心摔断了手指头,又或是你娘夜里突发急症暴毙,那可就怪不得旁人了。”
  温昭垂在袖中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疼得手指发麻,脸上却不敢露出半分怒色。
  果然被温父猜中了!
  什么朱砂安魂散,隔着纸包她都能闻出里头水银与黑铅煅烧后的腥臭味。
  这吃斋念佛的老毒妇,自己端着慈悲太后的架子一尘不染,却纵着爪牙拿八岁小女孩的性命逼她给裴厌下毒!
  她抬眼看了看佛龛前的萧太后,又迅速低下头,一把抱住那半截带血的银锁,眼泪也扑簌簌落下来。她把头磕得砰砰直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太后娘娘慈悲!臣妾明白,臣妾一定听话!”
  桂嬷嬷见她哭得涕泪横流,毫无骨气,这才冷哼一声,挥了挥手:“既明白了,就赶紧回去办差罢,莫扰了太后娘娘清修。”
  温昭攥着银锁和那包催命的铅汞散,脚步虚浮地退出慈宁宫。
  直到走出佛堂,她才松开袖里掐紧的手,掌心已留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
  按理她本该直接回紫宸殿复命,可袖中那半截染血的小银锁和剧毒药包实在烫手。
  一边是内廷女牢里随时会被折磨致死的母亲与八岁幼妹,一边是紫宸殿里疑心深重、动辄拔刀杀人的暴君。
  她现在若是顶着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直接回紫宸殿,以裴厌那只疯狗的敏锐多疑,定会一眼看出端倪,若是当场搜出她袖子里的剧毒药包,两头都得死无葬身之地!
  温昭停在宫道岔口,望了一眼紫宸殿的方向,又低头看向鼓起的袖口。她不敢就这么回去,便拐上旁边僻静的御花园小径,想借冷风稳住心神,再琢磨偷梁换柱的法子。
  谁知刚走到御花园假山拐角,一道身穿烟紫软罗衫的身影便带着贴身宫女拦住了她的去路。
  正是昨日在紫宸殿吃瘪的柳德妃。
  柳德妃屏退左右,拉着温昭的手塞进一只沉甸甸的锦囊,笑得温婉热络,“温妹妹别怕,本宫今日在拐角等你,不是来找你麻烦的,是想跟妹妹做笔买卖。”
  温昭低头看着手里的锦囊,没立刻攥紧,而是抬起还挂着泪珠的杏眼,声音仍有些哑:“德妃娘娘这是何意?”
  “妹妹配的那味‘雪中春信’深得圣心,连太后娘娘都惊动了。”
  柳德妃压低声音,眼底闪烁着精明的算计,“你也知道本宫娘家江南柳氏是做香料皇商的,妹妹在紫宸殿孤苦无依,温大人又还在牢里打点需要银子。只要妹妹肯把那新香的方子匀给本宫一份,本宫愿出这个数。”
  柳德妃伸出五根纤纤玉指,“五千两江南盐引通兑银票。本宫只要方子讨皇上和太后欢心,绝不抢妹妹半点功劳!”
  温昭望向柳德妃伸出的五根手指,眼睫轻轻一颤,攥着银锁的手还没松,目光却已经落到了那只沉甸甸的锦囊上。
  送上门来的肥羊,不宰白不宰。
  她正愁怎么筹跑路费和打点女牢的银子呢。
  柳德妃跟萧太后穿一条裤子,把真正的“雪中春信”给她是不可能的,但随便写个加了甘松、酸枣仁和合欢皮的普通助眠香方糊弄她,既毒不死人又能白赚五千两巨款。
  温昭将锦囊往回推了半寸,捏着帕子按住眼角,她眼圈本就被方才那把银锁逼得通红,此刻垂下眼,更显得走投无路:“德妃娘娘有所不知,那方子乃是家父耗尽半生心血所创,本是温家秘不外传的孤本......只是如今家母与幼妹在牢中受苦,臣妾实在走投无路,既娘娘如此诚心,臣妾便豁出违背祖训的罪名,默一份给娘娘罢!”
  柳德妃大喜过望,立刻朝贴身宫女递了个眼色。
  宫女早有准备,连忙从袖袋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便携铜墨盒与一叠花笺,以托盘垫着捧到假山石桌旁。
  温昭拿起小楷笔,先瞥了一眼柳德妃,才凝眉思考片刻,提笔在花笺上写下八味温平药材,还将焙干研磨的火候写得格外繁复玄乎。
  柳德妃接过墨迹未干的香方细细瞧了一遍,见上头药味齐全,步骤讲究,满意地勾起唇角,当场从锦囊里抽出一叠盖着江南钱庄朱印的通兑银票塞进温昭手里:“温妹妹爽快,今日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往后妹妹在宫里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宫。”
  温昭垂眉低眼,千恩万谢地送走柳德妃,一直等那身烟紫衣衫彻底不见,才抹去眼角的泪,脸上的凄楚也跟着淡了。
  她飞快清点了一遍手里崭新的五千两通兑银票,唇角差点咧到耳根子后头。
  左右看了看四下无人,连忙蹲在假山死角里,把银票叠成薄薄一小方块,严严实实塞进了绣花鞋的鞋垫夹层里。
  温昭起身踩了踩脚底,确认银票藏稳了,喜色却没在脸上留多久。
  她摸到袖中太后给的铅汞毒药,眼神再度一沉。
  差点就要把这个麻烦给忘了,温昭心情沉重,一路小跑回到紫宸殿西侧耳房。
  她插紧门闩,扶着门站了片刻,确认外头没有脚步声,才立刻将那包剧毒铅汞散倒进老鼠洞里用砖头封死。
  做完这些,温昭又从药箱里抓出一把色泽灰黑、特意用文火炒糊的甘草与茯苓粉,严丝合缝地重新包进灰纸包里。
  一墙之隔的紫宸殿暖阁内,锦衣卫指挥使陆铮正单膝跪在脚踏下,低声密报。
  “启禀陛下,温美人自慈宁宫佛堂出来时袖中多了一只灰纸药包,回宫途中又在御花园假山后与柳德妃私会了一刻钟,收了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