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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三章 他属警犬的吗?
  子时将至,西侧耳房的木门被轻轻叩响。
  小内侍站在廊下低声传话:“温美人,陛下今夜头疾又有些犯了,传您即刻端了新香进暖阁伺候。”
  温昭搭在门闩上的手停住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包早已调包成烤糊甘草粉的灰纸包,指腹按过折好的纸角,才深吸一口气,端起备好的博山小铜炉推门而出。
  夜风寒凉,紫宸殿暖阁内更是静得落针可闻。
  温昭双手捧着小铜炉跨过珠帘,余光先扫过殿内。
  裴厌没有出声,她便低下眼,一步步走向软榻。
  裴厌只穿了一件玄色暗纹单衣,斜倚在软榻迎枕上,右手漫不经心地搭在锦被边缘。
  他看着她走近,既不叫她起,也不问她去了哪里。
  薄薄的锦被底下,寸许薄的裁纸小银刀正贴着他的掌心。
  只要这女人端来的香炉里有一丁点毒药味,或是她心声里露出半分背叛他的念头,这把刀就会当场划开她的喉咙。
  温昭对此一无所知,跪坐在榻边脚踏上,拿起小银匙揭开炉盖。
  温昭握着银匙,指尖微微发颤。她怕慈宁宫安插在紫宸殿外围的眼线瞧出破绽,害了女牢里的母亲和八岁幼妹,也怕裴厌闻出“雪中春信”里多了东西。
  她屏住呼吸,盯着匙里的灰黑粉末,半晌才稳住手。
  她刚踏入屏风三步之内,焦灼紧绷的心声便字字清晰地撞进了裴厌耳底。
  【手抖什么啊!又不是真的下药,怕什么?烤糊的甘草和茯苓粉,颜色跟萧太后给的铅汞散一模一样,就算外头有太后的眼线盯着我下药也瞧不出破绽。】
  咬了咬牙,温昭转而又在心里低声骂道。
  【那个吃斋念佛的老毒妇真不是东西,居然拿才八岁的眠眠威胁我给裴厌下水银!】
  【我温昭好歹是个急诊科医生,救人命是本分,怎么可能干投毒害人的缺德事?这小疯子虽然脾气狗了点,但是好歹昨晚还赏了我玉肌膏和探监腰牌,我要是真拿铅汞散害他,我还是人吗?】
  【就是烤糊的甘草粉有一点点焦甜味,希望这小疯子鼻子塞住闻不出来......】
  黑狐皮软榻上,裴厌搭在锦被下的手指微微一顿,却并未立刻松开刀柄。
  他垂眼看着温昭,目光从她发颤的指尖移到灰纸包上。
  她只顾盯着铜炉,没敢抬头自然也没注意到裴厌的反应。
  只见她小心翼翼揭开灰纸包,舀出半勺灰黑粉末撒进铜炉炭火里,一缕带着微苦焦甜的甘草气息很快混着梅香散开,的确没有金石水银的腥气。
  还真是烤糊的甘草粉。
  裴厌指骨缓缓松开一寸,将那柄贴着掌心的小银刀往锦被深处推了推,那点焦甜气息散开,渐渐没入空气中。
  这蠢东西今天在慈宁宫被萧太后拿亲娘和幼妹的性命逼着下毒,她非但没敢往他炉子里撒水银,反倒自个儿躲在耳房里拿烤糊的甘草粉糊弄太后?
  裴厌睨着她紧绷发白的小脸,方才还握着刀的人,此刻却有些拿不准该如何看她。
  他向来不信这深宫里有什么真心,偏偏这胆小惜命的小骗子,受了那样的威胁,还敢拿甘草粉来糊弄太后。
  不过——
  既然敢背着他收柳德妃的银票,又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跟慈宁宫耍花招,真当他这紫宸殿是这么好糊弄的?
  裴厌没叫她退下,只将目光落在她握匙的手腕上,等她自己把炉盖合好。
  就在温昭合上炉盖、准备悄悄缩回手时,裴厌突然伸手,一把扣住她纤细的手腕,顺势将她整个人拽倒在黑狐皮软榻沿上!
  “啊!”
  温昭猝不及防跌进他怀里,鼻尖撞上他冷硬的锁骨,她疼得眼眶一热,想撑着榻沿起身,手腕却还被他扣着。
  裴厌垂眼看着她,没有松手,而是微微靠近铜炉,闻了闻那缕焦甜的烟,才慢慢开口:“温美人今日去了一趟慈宁宫,怎么回来给朕添的香里,多了一股子糊味?”
  温昭呼吸一滞,目光不自觉往灰纸包上飘,又赶忙收回来,后背的冷汗一点点浸湿了中衣,怕得发抖。
  【卧槽他真的属警犬的吧?!连一钱烤糊的甘草粉都能闻出来?!】
  【要是直接告诉他太后逼我给他下毒,以这小疯子不管不顾的暴脾气,会不会现在提剑冲去慈宁宫跟太后撕破脸?】
  温昭指尖蜷紧,脸上的血色又褪了几分。
  【那我娘和眠眠岂不是要被勒死灭口了?】
  【这怎么行?】
  裴厌听着她的心声,扣着她手腕的力道没变,他坐在榻上,任她挣不开,才不紧不慢地问:“怎么不说话?太后今日召你去佛堂,赏了你什么好东西,叫你连柳德妃的五千两银票都敢收?”
  温昭的眼神从他脸上躲开,又瞥了一眼锦被边缘,咽了口唾沫伸手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回、回陛下!太后娘娘只是问起陛下近来睡眠如何,臣妾哪敢多嘴?至于德妃娘娘......德妃娘娘非要出五千两银子买臣妾的香方,臣妾想着陛下国库操劳,不赚白不赚,就随便写了个加了甘草酸枣仁的普通方子糊弄她......”
  她吸了吸鼻子,竖起三根手指,眼睛湿漉漉的:“方才臣妾在耳房试烤给德妃娘娘的甘草粉,不小心沾了一点在袖口上,这才带进了殿里!臣妾对陛下忠心耿耿,绝不敢有二心!”
  裴厌看着她睫毛乱颤,却仍咬紧牙关拿柳德妃打掩护,索性不再问。
  他打了个哈欠,像是真被炉中香气熏得犯了困,直到温昭抬眼偷看,他才松开手,往软榻深处一躺:“行了,满身糊味熏得朕头晕。滚去外间守夜,告诉外头盯梢的人,就说朕闻了你的新香,已经歇下了。”
  温昭愣了一瞬,才扶着榻沿站稳,低头连声谢恩,抱着被子退到外间小榻上守夜。
  直到隔着竹帘坐下,紧握的手指才慢慢松开。
  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没过多久,外间便传来了少女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内室的黑狐皮软榻上,原本阖眸装睡的裴厌却悄无声息睁开了眼。
  幽深凤眸在暗夜里清明冷冽,哪有半分困意?
  他慢条斯理地坐起身,目光隔着湘妃竹帘落在外间那团蜷缩熟睡的娇小身影上,殿里静了片刻,他才用指尖轻轻敲了敲膝头。
  这小骗子虽然满肚子算计,倒还算有几分良心。
  既如此,她替他挡了慈宁宫的脏东西,他自也不会叫旁人捏着他的狗的软肋。
  “陆铮。”裴厌极轻地唤了一声。
  暗处,锦衣卫指挥使陆铮无声无息现身,单膝跪地。
  裴厌垂眸拨了拨铜炉里微苦带甜的甘草香灰,陆铮跪着等他发话,他不紧不慢将炉盖扣回去,声音不高:“今夜借彻查内廷狱防疏漏之名,把女牢里慈宁宫安插的那两个婆子拖出去处理干净,全部换上暗桩。”
  顿了顿,又冷声道:“记住,动静小些,别叫慈宁宫那位起疑,更不许叫温家母女少一根头发。”
  陆铮心头微震,连忙压低声音应道:“属下遵旨!那柳德妃花五千两买去的那张假香方,可要属下暗中截下?”
  “截下做什么?”
  裴厌瞥了陆铮一眼,指尖在炉盖上轻轻一按:“明日便是十月初一慈宁宫家宴,柳德妃急着拿那张新得的香方去向太后献殷勤,而钟粹宫那位苏贵妃......前几日刚在朕这儿折了体面,正愁抓不到温氏和柳氏的把柄。”
  少年帝王眼底掠过一丝嗜血的兴味,缓缓合上铜炉盖子:“由着她们去斗。明日慈宁宫那场好戏,可不能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