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之彦的院子在城北近郊，独门独户，白墙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把整条巷子遮得阴沉沉的。
陈锐跟着刘长海跨进院门的时候，空气里涌进来一股混杂的气味——老木头腐朽的甜腻味、香炉灰的焦苦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覆盖住的化学试剂味。
是环糊精。
刘长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是老刑警那种“到了现场就要把地皮踩透”的做派。
王守正带着四个人鱼贯而出。
他走在最前面，腋下夹着一本案情登记册，身后跟着三男一女，都是二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惶恐和疲惫。
死了师父，又在凶案现场被盘问了小半天，任谁都是这副表情。
王守正看见刘长海，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扫到刘长海身后的陈锐，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刘队！”王守正先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太掩饰的不耐烦，“你怎么把他带来了？”
“情况已经很清楚了。”
“头号嫌疑人丁建军，文物商，跟郭之彦有长期的业务往来，案发前一天两人在电话里大吵过一架，据郭之彦的徒弟反映，丁建军当天下午还来院子找过郭之彦。”
“两人谈了不到十分钟就不欢而散，丁建军摔门走的时候脸色铁青。”
王守正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今天早上，丁建军飞了海外。”
“时间、动机、行为轨迹，全部对得上。”
“这案子就差把人按住了，你现在应该马上联系国际刑警......”
刘长海没接王守正的话茬，而是扭头看了看站在王守正身后的四个年轻人。
“这四个就是郭之彦的徒弟？”
王守正“嗯”了一声。
陈锐往前走了一步。他这个动作不大，但四个徒弟几乎同时抬起了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叫什么名字？”陈锐问。
四个徒弟互相看了一眼，站在最左边的矮个子男人先开了口：“赵冬。”
然后是旁边戴眼镜的瘦高个：“孙明远。”
第三个是个圆脸的年轻人，看着岁数最大，说话声音也最轻：“周小川。”
最后一个开口的是四个人里唯一的女性，扎着低马尾，面容清秀但眼睛红肿，显然哭过，声音却意外地平静：“林檀。”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从四个人脸上依次扫过去。
他在做一件很简单的事——记住他们的气味。
陈锐把这些信息全部收进脑子里，面上什么都没露，只是对四个人微微点了下头，算是记住了。
王守正转头对旁边一个年轻警员招了招手：“小马，你先带他们四个回队里做笔录，该问的都问仔细了，尤其是丁建军昨天下午来的时候说了什么，一个字都别漏。”
小马应了一声，领着四个徒弟往外走。
王守正不咸不淡地说道：“正好陈队你来了，看看我们的神探有没有什么新发现。”
陈锐没看他，径直朝楼梯走去。
二楼走廊不长，顶头一盏感应灯大概是坏了，光线暗得像黄昏。
空气里残留着血腥味和灰尘味，还有一种更淡的、几乎被压住的甜腻气息——不像是香水，更像是某种树脂或者树皮焚烧后的味道，带着一丝微苦的尾调，那是环糊精的气味。
密室的门已经被技术队破开过了，门框上留着撬压的痕迹，锁芯的位置被钻了一个洞，边缘的金属翻卷着，像是一朵铁做的花被人从里面硬生生捅开了。
刘长海站在门边，指了指密室的方向：“这扇门只有郭之彦一个人有钥匙。”
“徒弟们都住在西厢房，没有他的招呼不能上二楼。”
“今天早上七点多，徒弟们做好早饭叫他吃饭，没人应，打电话也打不通。”
“一开始他们以为老头子昨晚修东西睡得晚，就没当回事。”
“到了十点多钟，几个徒弟越等越不对劲，一起上了二楼，看到密室门缝底下渗出了血，这才报的警。”
“我们所到的时候是十点四十二分，破开门之后发现郭之彦仰面倒在密室中央，一刀贯穿心脏，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初步推定在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一点之间。”
“具体丢了什么还不太确定，但有一样东西他们所有人都提到了——两块宣德青花海水云龙纹梅瓶的残片，大概巴掌大小，也是郭之彦最宝贝的东西。”
陈锐听完没有立刻进密室，而是先站在门口把整条走廊的气味扫了一遍。
二楼的气味分层很清晰。
最表面的一层是技术队留下的——照相机的金属味、足迹提取膜的化学溶剂味，这些气味很新，覆盖性很强，像是给一幅旧画刷了一层清漆。
往下是四个徒弟和死者的气味。
他在密室里简单地看了一下，没有什么特别的，技术队的报告很详细，然后他转身下了楼。
他从前厅走到东墙边的走廊，在走廊尽头的一个拐角处停下了。
这里是一个堆放杂物的角落，靠墙立着几把旧椅子，地上摞着两箱过期的修复材料。
角落里有一个下水道的铁质盖板，盖板边缘锈迹斑斑，四个角的螺栓上积着陈年油泥，乍一看像是好多年都没人动过。
下水道口旁边还有一把旧拖把斜靠在墙上，拖把头半干不干，散发着一股酸馊的潮味。
陈锐蹲了下来。
有一个人的气味从下水道盖板的缝隙里渗上来，带着一丝阴冷潮湿的底味，和外面院子里那四个徒弟的气味完全不同，也跟死者和技术队的气味没有半点重合。
这就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他直起身，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技术队的人还在不在？”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从客厅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足迹提取膜。
“在，什么事？”
“这个下水道，查过没有？”
技术队员叫张栩，他走过来看了一眼，推了推眼镜：“查过，井盖螺栓完好，没有近期拧动过的痕迹，表面提取了指纹。”
王守正嘴角扯了一下：“你不会认为凶手，是从这么小的下水道进来的吧？”
陈锐没有理他。
他蹲在下水道盖板旁边，低头凑近了螺栓的位置。
肉眼看确实完好无损，油泥的表面平滑完整，没有任何金属工具施力的痕迹。
但陈锐的鼻子告诉他，事情没有这么简单，于是他对张栩说道。
“不能马虎，打开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