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栩看了王守正一眼。
  王守正脸上的不耐烦更明显了,但他到底还是老刑侦,知道现场勘察的原则就是不能放过任何疑点。
  他用下巴朝张栩点了一下:“既然神探要看,那就打开!”
  张栩叫了两个技术队的同事,带了工具箱过来。
  扳手卡住第一个螺栓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那上面。
  扳手用力一转,螺栓纹丝不动——表面那层油泥确实厚,摩擦力很大。
  张栩加了力,螺栓“嘎”的一声松动了,然后顺利地旋了出来。
  第一颗螺栓卸下来的时候,张栩的表情变了。
  他拿起螺栓对着手电筒的光看了看,螺纹上沾着的油泥明显分了两层:外层是陈旧的灰黑色油泥,内层靠近金属的位置却是颜色更浅、质地更润的棕色新油,明显是不久前刚被涂抹上去的。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加快了速度去卸剩下的三颗。
  四颗螺栓全部卸下来,情况一模一样——每一颗都是外层旧油泥完整,内层新油明显,螺纹根部还能看到轻微的金属擦痕,那是扳手或管钳拧动时留下的。
  王守正走过来,拿起一颗螺栓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秒,脸上那种看笑话的神情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他没说话,只是把螺栓放回证物袋里,下巴的肌肉紧了紧。
  盖板被掀开了。
  下面的空间比预想中要大的多,只有盖板处比较小,成年人,瘦一点儿的可以挤过去,但到了下边,胳膊都能伸开一半了。
  一股潮湿腐殖的冷气从下水道口涌上来,夹杂着污泥和铁锈的味道。
  陈锐俯身往下看,下水道底部沉积着一层黑灰色的淤泥,管壁上有一道明显的锈蚀痕迹,像是什么金属构件被拆除后留下的印子。
  张栩把探入式摄像头放了下去。
  屏幕上的画面晃了几下之后稳定下来,下水道内壁的影像清晰地显示出来。
  在管道往东延伸大约一米五的位置,管壁上横着一道不锈钢框架的残骸。
  准确地说,是一道被切断的框架。
  原本应该固定在那里的防盗网或者防鼠网已经不在了,只剩下两侧的固定卡扣和中间被剪断的几根钢条。
  钢条的断口在摄像头的LED灯下反着银白色的金属光泽,没有锈蚀,没有陈旧的氧化层——是新的。
  切口很整齐,不是手锯能弄出来的,更像是液压剪断的。
  张栩蹲在盖板边上,脖子上的汗顺着领口往下淌。
  他不敢看王守正,也不敢看刘长海,只能把目光死死地钉在屏幕上那几根被切断的钢条上,好像多看几眼那些切口就能自动愈合似的。
  “对不起,是我们的疏忽。”
  “小吴,下水道有情况,把连体防护服和取证箱都拿下来!快!”
  一个年轻点的警察从工具箱底层翻出了一套白色连体防护服,又检查了一遍头灯和手套,动作比平时快了一倍不止。
  他把自己塞进那套白色防护服里,拉链从胸口一直拉到下巴,头灯卡在额头上,活像一个要去钻矿道的探险队员。
  陈锐没有在下水道口多停留,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一扇铁门,是那种老式的防盗铁门,门框和墙体之间的缝隙打了发泡胶,门锁跟大门一样是C级锁芯。
  铁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警示牌,红底白字写着“主机室闲人免进”六个字,牌子边缘翘起了一角,不知道贴了多少年了。
  陈锐握住门把手试了一下,门没锁。
  铁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干燥的电子设备散热味涌了出来,混着灰尘和线缆橡胶被长时间烘烤后特有的焦涩气息。
  这间屋子不大,目测不到十平方,没有窗户,正对门口的整面墙是一组机柜,机柜里从上到下码着三排设备:最上面是刻录机和存储阵列,中间是交换机和路由器,最下面是一台UPS不间断电源,电源指示灯还在闪。
  但旁边的监控主机屏幕是黑的,所有摄像头的画面全部丢失,只剩下一个蓝色的系统报错界面在缓慢地闪烁,上面反复跳动着一行小字——“信号丢失,请检查线路连接。”
  陈锐正在看那些线缆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王守正的声音。
  “你们怎么搞的?”
  “下水道防盗网被人切了都不知道?”
  “这种低级疏忽也能出现,你们还想不想干了?!”
  刘长海朝机柜扬了扬下巴。
  “这就是他们整栋楼的监控主机室。”
  “郭之彦这套安保系统还是很先进的,监控覆盖了院子前后、一楼所有门窗、二楼走廊和密室门口,红外夜视加移动侦测,在民用级别里算顶配了。”
  “但有一个问题——这套到现在快九年了,线路老化是早晚的事。”
  “技术队初步勘测的结论是,案发当晚所有线路同时掉线,是主线路绝缘层龟裂导致的短路,属于自然损耗。”
  “但我说实话,老觉得不太对。”
  “早不坏晚不坏,它刚刚坏,郭之彦就死在密室里。”
  “是不是太巧了点?”
  陈锐没有马上回答。他走到机柜前面,蹲下来看了看那几根被技术队标注过的线路。
  主线缆的外皮确实有明显的龟裂纹,手指轻轻一碰就有碎屑掉下来,老化的程度肉眼可见。
  交换机的电源接口有一圈焦黑的痕迹,像是高温烧灼过的样子,这跟短路的特征也对得上。
  但所有这些肉眼可见的证据凑在一起,反而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陈锐摇头说道:“不一定。”
  “别忘了这些人是干什么的。”
  “文物修复,这手艺是一把双刃剑。”
  “他们能把几百年前的老瓷器修得天衣无缝,能在古画的裂缝上补一笔连X光都看不出痕迹的颜料,能把青铜器的锈色做到跟自然生成的完全一致。”
  “你觉得,把一根线路的老化做旧,对他们来说有多难?”
  “如果时间够,他们完全可以做到人不知鬼不觉。”
  “不是破坏线路,是让线路看起来像是自然老化。”
  “龟裂可以用热风枪反复加热加速氧化,接口的焦痕可以用低压电弧模拟短路,线缆外皮的碎屑只要用手搓一搓就能达到八九成的效果。”
  “让技术队的人进来,全面提取这间屋子的生物特征。”
  “不只是指纹,所有的——毛发、皮屑、汗渍、鞋印,一个都别漏。”
  刘长海转身朝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张栩!把你的人叫进来,主机室全面复检,生物特征全部提取,一根头发都别放过!”
  张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立刻带着工具跑了进来。
  主机室里的空气因为王守正刚才那通火还绷得紧紧的,技术队的几个人进来的脚步声都压得极轻,像是在雷区里排雷。
  陈锐把机柜前面的位置让出来给他们,自己退到了门口。
  就是这个时候,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这间屋子里的气味很干净——太干净了。
  技术队昨晚通宵作业,他们身上的滑石粉味、橡胶手套味、酒精棉球味,像一层新鲜的漆,均匀地涂满了这间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这些气味很新,覆盖性很强,几乎把之前的痕迹全部压住了。
  但几乎不等于全部。
  在这些新鲜的技术气味下面,有一层更陈旧、更复杂的气味,而且都属于同一个人。
  它不像是只来过一次留下的,而是因多次出入、反复叠加且时间跨度很久,形成了错综复杂的网格。
  其实是在被损坏的那两个位置,气味浓度达到了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