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川整张脸已经涨成了紫色,嘴唇发乌,额头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顺着下巴往下淌。
那双眼睛里全是恐惧,恐惧多得快要从眼眶里溢出来了,但在恐惧的最底层,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固执的光在撑着。
他还在赌。
他在赌警察不可能真的让江烈打死他,在赌这一切还是演戏。
他在赌,只要再撑一会儿,撑到极限,撑到那些穿警服的人自己先绷不住了,就会有人冲进来,把他从这间地狱里拖出去。
陈锐移开目光,对那两个还死死按着江烈的看守民警打了个手势。
那两个民警架着江烈的胳膊把他拖到墙边,将他的脚镣穿过墙上一个铁环,咔嚓一声锁死。
江烈整个人的活动范围被锁死在墙壁跟前半米之内,脚镣的铁链绷得笔直,他往前冲了两步就被手铐拽住了,铁环在墙壁上撞得咣咣响。
陈锐带着两个看守出了监室,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合上,然后是三个人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最后连回声也消失了。
江烈像一头被铁链拴在柱子上的困兽,双臂肌肉暴起,拼命往前挣。
他的手指离周小川的脖子就差半尺,他只要再往前够一点点,就能掐住那个喉咙。
但半尺就是半尺,铁链把他的腿腕勒出了血,滴在水泥地上,他还是够不着。
“你为什么骗我!”江烈的声音在整个监室里来回撞,墙壁把回音弹回来叠在一起,像是有好几个江烈同时在嘶吼,“我替你坐了四年大牢!”
“四年!”
“你知道四年,我在里面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都没有怪你!”
“出来后我还想和你一起发财,结果你从一开始就想杀我!”
周小川的背死死顶着铁门,双腿在地上乱蹬,身体拼命往门板上贴,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铁门里。
他的脸上全是眼泪和鼻涕,说话的时候声音抖得连不成句子:“警察在胡说——他们在胡说!”
“江哥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再次遇到你之前,我真的就是个学徒。”
“我对天发誓,我就是个学徒!”
“你想啊,你想想看——我跟郭之彦学徒这么长时间了,我要是想偷他的瓷片,我有的是机会。”
“如果我能找到买家,我早就自己动手了!”
“你出来了,我想跟你一起干,我想挣钱,但我更想还你的人情!”
他哭得整个人都在抽搐,话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碎成了渣。
然后,他慢慢的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江烈,眼睛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人特有的真诚。
江烈不挣扎了。
他停在铁链允许的最远端,胸口剧烈起伏着,汗水从额头淌下来,流过眉骨那道旧疤,流进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
他就那么盯着周小川,盯了很久,盯到监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喘息声和周小川偶尔压不住的一声抽泣。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压得很低,跟刚才那种暴怒的嘶吼判若两人。
“吴州杨家村那个清朝老坟,是我们当年一起盗的。”
“把那老坟改成临时落脚点,是你出的主意。”
“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也是我们最后的安全屋!”
“这个世界上除了你和我,没有第三个人知道那个地方!”
“那个姓陈的警察,他到了吴州直接就去那片坟地,走进坟地直接就去那座老坟,走到老坟前面直接就去掀供桌!”
“就好像他亲眼看到我钻进去一样!”
“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找到我的?”
周小川嘴唇哆嗦着,说道:“一定是你环糊精撒得太少了,让警犬跟上了!”
“放屁!”江烈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冷得像刀,“过了那条小公路,剩下最后半瓶我全倒在身上了,连鞋底都抹了。”
“好几条警犬,在坟地里转了大半天,也没有发现我。”
“那个姓陈的警察一来就到了那座老坟,他还知道洞口就在供桌下面。”
他停了下来,盯着周小川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了暴怒,没有了嘶吼,只剩下一种被烫伤之后冷却下来的、冰冷的笃定。
“所以,一定有人出卖了我!”
“而这个人,只可能是你!!!”
周小川一脸茫然地摇头,嘴唇翕动着,翻来覆去就是那句“我不知道!真不知道!!”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电池耗尽了的玩具,最后一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只剩下气声。
然后他整个人忽然僵住了,像被电棍捅了一下腰眼,整个人猛地一抖。
他两腿发软,缓缓的滑坐在地上,后背靠着铁门,两眼无神。
江烈低头看着他这副样子,眉头拧了起来:“你是不是想到什么了?”
周小川对江烈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嘴角在往上翘,但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种被人从里到外翻了个底朝天之后的大彻大悟。
“我们上当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他缓缓的坐在地上,眼泪哗哗的,“我以为警察把我们关到一起,是想让你吓唬我。”
“我以为只要我撑住了,他们这出戏就演不下去了。”
“看来我太自以为是了——我们刚才所有的对话,警察一定都在听,也都在看。”
“现在,我们都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说着,用后脑勺往铁门上撞了两下,铁门发出沉闷的咣咣声,“警官!我交代!我什么都交代!”
铁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走廊里的日光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监室的水泥地上。
陈锐站在中间,两只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刘长海站在他左边,嘴里叼着那根始终没点着的烟,眯着眼睛像是在欣赏一件刚刚到手的战利品。
王守正站在他右边,端着搪瓷杯,两个黑眼圈还挂在脸上,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神采,他看着瘫坐在门边的周小川,摇了摇头,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说道。
“你个小狐狸,再怎么狡猾,也斗不过老猎手。”
周小川想站起来,两只手撑着地面使劲往上撑,但膝盖软得像两团棉花,刚撑起来一半又跌坐回去。
他的腿还在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抖,大腿内侧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膝盖咔嗒咔嗒地互相磕着。
他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就那么跪坐在地上,仰头看着面前三个人的脸。
他的目光从王守正身上扫到刘长海身上,最后停在陈锐身上。
他看了陈锐很久,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怕,有被彻底碾碎之后的无力,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得不认的服气。
“你太厉害了!”
“我服了!”
“你这招计中计,玩儿的是真高!”
“我还有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情——那些事情,应该算是主动坦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