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点了点头，朝旁边两个看守民警打了个手势。
看守上来把周小川从地上架起来，他两条腿还是使不上劲，整个人挂在两个看守的肩膀上，脚尖拖在水泥地上。
陈锐让看守先带他去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然后再做笔录。
看守所一楼东侧有一间专门用于突审的小审讯室，比局里的审讯室简陋得多，只有一张铁皮桌、几把折叠椅和墙上一个挂钟。
但胜在方便，嫌疑人的心理防线一旦在看守所里被攻破，趁热打铁的效果比带回局里再审要好得多。
刘长海坐在铁皮桌对面，背靠着墙，大口的抽着烟，烟雾在日光灯下袅袅地盘旋上升，他的脸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老王，你临时改剧本，可吓了我一大跳。”
“我还想呢，你平时不是最讲规矩的吗，今天怎么突然冒这么大的险——不过说真的，这剧本改得好。”
王守正端着他的搪瓷杯苦笑了一下，“我不是临时改剧本。我当时是真想叫停。”
“我承认陈锐你的招确实管用，我是真服了。”
“不过，现在所有的监舍里有监控，高清摄像头，能收音，江烈肯定是知道的。”
“这周小川就算没有被关过，电视总看过吧。”
“这么大个摄像头，他们两人居然没有发现。”
陈锐坐在桌子的另一侧，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笔录纸，笔帽已经摘下来了，夹在指间。
他听到王守正的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得意，反而带着一点对人性弱点的理解。
“江烈这个人，一旦受了刺激就什么理智都没有了。”
“在吴州，我只说他一句‘坏了江湖规矩’，就气得在他地上打滚，刚才听到自己替周小川坐了四年牢，结果从头到尾都是被设计的，他能冷静得下来才怪。”
“至于周小川——他当时都快吓死了！”
“他怕真的被江烈给弄死，还有想着怎么和我们斗智斗勇，试探我们的底线，哪还有时间想别的。”
......
周小川被两个看守架着回到审讯室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换了副模样。
他主动开口，从自己怎么跟江烈在古玩市场认识说起，说到怎么跟着江烈盗墓，说到江烈替他坐了四年牢，说到他在郭之彦门下当学徒时遇到了江烈。
然后说到他在海旺楼跟江烈三次碰面，说到他花了几个晚上用热风枪和低压电弧把主机室的监控线路一根一根地做旧等等。
他说得很细，这些细节跟江烈的口供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
他说完作案过程，停下来喝了一口水。
陈锐坐在他对面，一直安静地听着，等他喝完水，才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你的环糊精缓释剂，是从哪里弄到的？”
周小川把纸杯放在桌角，用食指推了推歪斜的眼镜。
“从江城大学一个化学老师那里弄到的。”
“今年二月份，江城大学请郭之彦去修复几本民国时期留下来的名人题字。”
“东西太珍贵，校方很重视。”
“郭之彦带我们四个徒弟一起去的，到了之后发现修复难度不大，就是工序繁琐，需要反复揭裱、去酸、补色。”
“他就把活儿甩给我和赵冬，自己去忙别的了。”
“学校的一个领导跟我们说，学校的游泳馆、操场和图书馆都不错，只要学生不用的时候，我们可以去用。”
“赵冬是江城大学毕业的，他在那边有认识的老师和学弟学妹，晚饭后他就找那些人玩去了。我一个人去了游泳馆。”
“但刚游泳不一会儿，就看到两个女生嘻嘻哈哈地走进来。”
“她们看到我倒是没有说什么，但我不想产生什么误会，马上离开。”
“经过女更衣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没关严，里面还有灯，有个男人正把一个白色纸包里的粉末往一个粉色保温杯里倒。”
“那只保温杯放在更衣柜旁边的长凳上，明显是刚才那两个女生其中一个的。”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拿出手机拍照。”
“我刚把手机举起来，那个人猛地转过身来——他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看到我，把纸包一攥，朝我冲过来。”
“我转身就跑，他在走廊尽头追上了我。”
“他把口罩拉下来，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着很斯文。”
“他说，兄弟别误会，这是白糖，我的学生低血糖，我来给她送杯子顺便加点糖。”
“我知道他在撒谎，但我也知道我一个人光着脚，对方比我高半个头，真要动起手来我肯定吃亏。”
“我就假装信了，跟他说了句不好意思误会了，赶紧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老师就站在走廊上等我。”
“他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我手里，说里面是两万块钱，一点小意思。”
“钱我收了。这个事儿，我跟谁都没有提过。”
“赵冬认识他，江城大学化系的老师，能力很强，人很老实，大家都很尊敬他。”
“问我们怎么认识的，我说不认识，就是遇上随便聊两句。”
......
陈锐没有追问细节，只是点了下头，示意他继续。
周小川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和江烈决定偷郭之彦的瓷片，我们最担心的就是警犬——盗墓的都知道，东西好拿，犬难躲。”
“我就想起了那个化学老师。”
“我去江城大学找到了他，他看到我的时候表情很不好看，把我拉到实验楼后面的楼梯间里，问我有什么事。”
“我说我需要一种东西——能让狗闻不到人的气味，但不能让警察查出来是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说，最后一次，做完这一次我们就两清了，从此以后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
“如果再有下次，鱼死网破。”
“第二天晚上，他交给我两个塑料瓶，说里面他特制的环糊精缓释剂。”
“具体原理他说了一大堆，我听不太懂，就记住了一句——撒在身上，警犬的嗅觉受体被竞争性抑制，追踪气味链会断裂。”
“我问他这东西这么厉害，会不会对人有毒。”
“他说没有毒，环糊精本来就是食品添加剂。然后他转身就走了，走得很快。”
“我把两个瓶子交给了江烈，剩下的你们就都知道了。”
陈锐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三下。
刘长海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几行字，把“江城大学化学系”“二月份”“粉色保温杯”几个关键词圈起来画了个粗框，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感叹号。
陈锐站起来，给周小川倒满了水，交给他的时候，用身体把周小川与王守正、刘长海的视线隔开。
“周小川，你做假的手艺可以说是出神入化了。”
“我问你个事儿，被子弹击中的破口能做假吗？”
周小川一愣，显然没有明白这个问题。
陈锐补充道：“不是打在人身上，那不是你的专业范畴。”
“我说的是打在其它物体上。”
“比如，在塑料制品上伪造一个被子弹击中的痕迹。”
“在技术上能实现吗？”
周小川皱了皱眉，但很快就抬头看着陈锐的眼睛，嘴角轻轻挑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眼睛里，也有了异样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