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抬头看了秦陌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语气笃定。
  “监控里肯定什么也没有。”
  “这帮人能策划出这么大的动静——能把王守正当猴子一样耍,让他乖乖地从证物柜里取U盘,乖乖地送到河边,乖乖地放进指定的垃圾桶里,然后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而且都人赃并获了,枪顶在脑袋上了,他还在说什么‘执行机密任务’。”
  “这说明给他下命令的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比他自己这条命还重。”
  “能干出这事儿的人,能在监控里露面吗?”
  秦陌靠在门板上,没有反驳。
  直觉告诉她,陈锐说的没错。
  真正的高手不会在监控里留下正脸,但她的刑警直觉又在告诉她——不看监控就等于放弃了一条线索,而放弃线索从来不是陈锐的风格。
  除非他手里已经有了另一条更可靠的线索。
  秦陌正要追问,门被敲响了。
  秦陌的手按在枪柄上,走过去把门拉开了一条缝,刘长海站在门口。
  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一个女警,二十多岁,个子很高,几乎和刘长海平齐。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夏执勤服,肩章上的警衔是三级警司,左胸口袋上方别着技术队的徽章。
  她的五官轮廓比汉族人要深,鼻梁高挺,眼窝微微凹陷,瞳孔是浅褐色的,在走廊日光灯下有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
  头发是深褐色的,扎成一条粗辫子垂在脑后,发梢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系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介绍一下。”刘长海往旁边让了一步,让那个女警走到前面来,“这位是新来的技术队队长,阿依古丽·麦麦提。”
  “阿依古丽,这位是陈锐,这位是秦陌。”
  阿依古丽朝两人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很淡。
  秦陌不解的说道:“张栩不是技术队长吗?”
  “张栩是代理队长。”刘长海从口袋里摸出那根永恒不点的烟,叼在嘴角,习惯性地用牙齿咬了一下过滤嘴,“之前技术队队长位置一直空着,局里人事调动拖了大半年,张栩临时代了这么久,今天正主终于到了。”
  陈锐的目光在阿依古丽脸上停了不到一秒,问了一个在他看来最关键的问题:“技术队长,大晚上的来报到,有什么紧急情况?”
  阿依古丽把头转过来正对着陈锐。
  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澈,说话的时候语调平稳,但每个字的发音都很清晰,普通话比很多汉族人还要标准,没有口音。
  “其实我今天早上就来报到了。”
  “只是临时去市局开了一天的会,刚回来。”
  “现在技术队被盗了。我这个队长刚到任就碰上这种事,总得做些事。”
  刘长海已经朝阿依古丽偏了下头,示意她跟上。
  “我带你去别处都认识一下——值夜班的人不多,但该见的都得见。顺便跟我说说市局那边对技术队被盗的事有什么指示。”
  两个人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秦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这女的来者不善。”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枪套解下来放在茶几上,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了两下。
  “什么叫‘今天早上就来报到了’?”
  “早上报到,现在才露面,一露面就碰上技术队被盗。”
  “时间卡得也太准了。”
  “以后我们更要小心了。”
  陈锐点了点头,躺在床上,大脑在高速运转,他没有去想这个突然出现的技术队长。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儿,刚才在河堤上捕捉到的那股新气味正在他的脑子里被反复拆解、对比、归档。
  那个气味很新。
  按气味分子的浓度和扩散程度来推算,它的新鲜程度应该在王守正到达垃圾桶之前十几分钟左右。
  但奇怪的是,这个气味只存在于垃圾桶周围半径不到一米的范围内。
  垃圾桶外的碎石地上没有,河堤斜坡上没有,王守正下车的位置到垃圾桶之间那条必经之路上也没有。
  它像是凭空出现在垃圾桶旁边,然后又凭空消失了。
  一个正常人走过来,气味会沿着行走路线形成一条连续的轨迹,即便被风吹散,也会在路过的物体表面留下微量的气味残留。
  但这个人的气味只有一个点,没有线。
  陈锐在脑子里把清水河的地图展开。
  河堤上方是公路,有交通探头。河堤下方是水面,没有任何照明,不在任何监控的覆盖范围内。清水河在这一段的宽度接近两百米,河水平稳,流速不快,水深在三到五米之间,完全具备潜渡的条件。
  而沿着河两岸,往上游两公里是一个废弃的砂石码头,往下游三公里是一片待拆迁的城中村,两岸加起来至少有十几处可以下水或上岸而不会被任何摄像头拍到的地方。
  清水河这么宽,他又做这么危险的事儿,一定有专业的潜水设备,往上下游个十几公里都有可能。
  如果是这样,那他上下水的时间可就更多了,上百处也不止。
  而这并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关键问题在于,一个能让王守正这么信任的人,大概率来高层,一大队里还有多少他的眼线,谁也不知道。
  尤其是这个突然出现的技术队长。
  所以现在要密查,而且要绝对保密。
  现在王守正的案子归二大队了,如果有人知道自己还在查,那暗处的那个高层就有绝对的理由停止他的工作,让他重新回到二大队的禁闭室。
  他正在脑子里把清水河两岸的地图一格一格地拆解,标注可能的入水点和上岸点,忽然感觉到空气里有了一股极细微的变化,他睁开眼。
  秦陌的脸就在他眼睛正上方,近到他能数清她眉毛里每一根眉毛的走向,能看到她瞳孔里映着的自己,那张还没从思考状态中切换过来的脸。
  她的手撑在他枕头旁边,身体前倾,短发发梢垂下来,差点扫到他的额头。
  “你干什么?”
  一见陈锐睁开眼了,秦陌的另一只手按在了陈锐的肩膀上,五指分开,掌根压着锁骨窝。
  “我就知道。”秦陌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闭着眼,但眼球在动。”
  “这说明你在思考。”
  “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
  “大姐。”陈锐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一挑,“离我这么近,还这个姿势——是要劫色吗?”
  秦陌的脸唰地红了。
  日光灯管的冷白光把这片红照得无所遁形,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但她没有动,没有像普通女孩那样害羞地跳开或者打他一拳。
  她的另一只手拍了拍腰间的配枪,“要不,你和它聊聊?”
  陈锐侧头看了一眼耳朵边上那把枪,“算了,你还是劫色吧。”
  秦陌愣了一下。
  然后她的脸上浮起一种“你完了”的表情。
  她把手从陈锐肩膀上移开,缓缓站直了身体。
  她活动了一下手腕,肩膀、指关节依次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嗒声,低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陈锐,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个刻度。
  “好!既然你这么说,那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