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双手在身前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不闹了。现在说正事。”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大但咬字极准的语调,“如果你想接着查——”
他停了一下,看着秦陌的眼睛,“从现在开始,我们就要孤军奋战了。”
秦陌得意地一笑,下巴微微扬起,窗外的月光在她脸上勾出一道银色的轮廓线。
“我最喜欢孤军奋战了。”
“说说吧,刚才你连现场都不看,这不是你的风格。后来又不看监控,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发现了什么。”
陈锐站在床边,把外套从椅背上拿起来,一只胳膊已经套进了袖子里。
“现在不是解释这个的时候,时间紧迫,我们现在就开始行动。”
......
两人起身出门。
秦陌没有直接往楼梯口走,而是拐进了装备室。
她在登记表上签了字,从管理员手里接过两个备用弹夹,塞进腰间的弹夹套里,又拿了两根电棍,一根插在自己腰后,一根递给陈锐。
陈锐接过电棍,按了一下开关,蓝色的电弧在电极之间噼啪跳了一下,然后熄灭。
他把电棍收进外套内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两人下楼,皮鞋踩在水磨石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刚走到一楼大厅,走廊那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开了,刘长海和阿依古丽一前一后走出来。
刘长海还在说着什么,手指点着走廊另一侧的科室门牌,显然是在给新来的技术队长做“科室导览”。
阿依古丽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边走边记,但她的目光在陈锐和秦陌出现在楼梯口的瞬间就移了过来。
“这么晚了,还有行动吗?”阿依古丽合上笔记本,朝他们走了两步,脸上的表情是那种新同事初来乍到时恰到好处的热情——不多不少,刚好够打开一个话题。
秦陌的脚步没有停,只是稍微放慢了一点节奏。“没有,我们去吃饭。”
“这么晚了还去吃饭?”阿依古丽抬起手腕看了一下表。
“正好我也饿了。”
“开了一天的会,晚饭就在市局食堂扒拉了两口,现在肚子已经在抗议了。”
“算我一个吧——刘队,一起去吧?”
陈锐在秦陌开口之前先接过了话头。
他的语气很随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意,但拒绝的意思已经嵌在了每一个字的缝隙里。
“算了。你刚来,刘队正带你认识各科室,他很忙的,改天再请你。”
秦陌紧接着补了一句。
她的语气比陈锐更直接,直接到刚好踩在礼貌和冷淡之间的那根线上。
“你们技术队刚刚出了事儿,你这个新来的队长应该很忙的。”
“我们可不敢耽误你的时间。”
阿依古丽没有被这两连击打退。
她把头微微一偏,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然后翻了个白眼。
那个白眼翻得极其自然,不像是被冒犯之后的愠怒,更像是一个性格直爽的人在社交场合被怼了一下之后,用幽默来化解尴尬的本能反应。
“要不要说得这么直接呀。”
刘长海站在旁边,看着这三个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嘴角那根没点的烟上下晃了两下。
他知道陈锐的脾气,半夜三更往外跑,一定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极有可能跟王守正有关。
他悄悄朝陈锐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幅度极其微小,下巴只是往下压了一毫米就弹回来了,在阿依古丽的角度完全看不到。
“阿依古丽,别逗他们了。”刘长海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嘴角,“我带你去见见张栩。”
“以后他是你的副手,你们两个要好好合作。”
......
两人上了车,秦陌发动引擎,把车缓缓开出市局大院。
门口的保安从值班室里探出头看了一眼,见是秦陌的车,又缩回去继续看手机。
车子拐上人民路,深夜的街道空旷得像是被抽干了水的河床,只有路灯孤零零地站在两侧,在地面上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
“这女的脸皮可够厚的。”秦陌一手扶方向盘,一手把空调出风口的叶片往上拨了拨,语气里带着女人特有的挑剔,“我们俩话都说到那份上了,她还能翻个白眼继续往上贴!”
“这种人最难缠!”陈锐靠在副驾驶座椅上,语气严肃,“鬼才知道她是真热情,还是想监视什么。”
“技术队今晚被盗,时间点卡得太巧。”
“她早上报到,一天不露面,技术队被盗的时候她不在场,回来正好接手调查。”
秦陌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一下。“你是说她可能是内鬼的人?”
“我没说。我只是不喜欢巧合。”陈锐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这段时间的巧合太多了。”
车子沿着沿河路一路往东,很快接近了清水河路段。
远远地就能看到前方一片灯火通明——二大队的现场照明灯把河堤照得亮如白昼,几辆警车停在河堤上方,黄色的封锁线沿着河堤拉出去上百米。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员蹲在垃圾桶旁边,正在用镊子往证物袋里夹什么东西。
河堤上还有几个身影牵着警犬在来回穿梭,警犬的鼻子贴着地面,沿着河堤的斜坡往下走,又沿着水线往上游跑。
秦陌把车速放慢,停在距离封锁线两百米外的一棵歪脖子柳树下面。
她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些在灯光下奔跑的警犬,声音里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顾虑。
“警犬都来了?”
“没关系。”陈锐用手一指,“他们是明查,咱们是暗查。先去上游看看。”
秦陌把车掉了头,沿着清水河往上游开。
河边的路不再是刚才那种平整的柏油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车轮碾过碎石子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两旁的芦苇荡比人还高,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车灯照出去的两道光柱在芦苇丛中来回扫动,惊起几只在水边栖息的夜鸟。
秦陌一边握着方向盘在坑洼路面上找平,一边抽空看了陈锐一眼。
陈锐正把车窗全部降下来,半个头探在外面,闭着眼睛,鼻腔在深夜的河风中微微翕动。
“你的鼻子比警犬还灵吗?”秦陌故意用一种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但她的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没有一点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