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韬转头看了女秘书一眼，摆了摆手。
女秘书欠了欠身退了出去，顺手把对开的胡桃木大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落地窗外江城的夜景已经开始亮起来，远处高楼的霓虹灯在暮色中一闪一闪。
“林总，我看这个案子不像是寻财的——倒像是寻仇的。”
“他们要的是你痛苦，要的是你煎熬，要的是看着你在恐惧中一天一天地垮掉。”
“你说出来——不管有没有证据，我们会做甄别。”
“不会影响你的生意，也不会影响其他人。”
“但如果你不说，我就没办法帮你。”
“每多一分钟，她就多一分危险。”
林伯韬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沉默了很久，久到落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了墨黑，久到茶几上那杯秘书早就端来的茶彻底凉透了，他才睁开眼睛开口。
“陈警官，我真不知道。”
“要说我没有仇家，那不可能。”
“我生意做这么大，肯定有不少人嫉妒。”
“但我真不知道我得罪了谁。”
“从我做生意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奉公守法，从来没有做过过分的事儿。”
“我信佛，我相信因果报应，我不赚昧良心的钱。”
“当然，我手下的人——我只要求他们不能违法，但我公司有几万人，他们有没有背着我做过什么过分的事儿，我也不可能全都知道。”
“你不要回避问题。”陈锐的语气忽然变得严厉了一些，目光直直地盯着林伯韬，“能干出这种事儿的，肯定不是小角色。”
“当然，也不一定是你做过违法的事儿。”
“做生意，抢别人饭碗是常态，大家都理解。”
“你跟谁抢过生意？抢过谁的饭碗？有没有把谁逼到绝路上？”
“对方可能不是什么普通人——可能有背景，有手段，有资源。”
“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得罪过什么狠角色。”
“不管他是谁，有什么背景，只要犯了法，我一定抓他。”
林伯韬坐在沙发上，两只手交叉握在一起，他又想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陈警官，我真不知道。”
“我们就是正常投标，正常营业，从来没有人在生意上威胁过我，我也没有跟黑道的人打过交道。”
“我林伯韬在江城做了二十多年生意，不说人缘多好，但绝对没有把人得罪到要绑我女儿的程度。”
“要是有，我不可能想不起来。”
陈锐没有继续追问。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
名片很简单，只有姓名和手机号，连警衔和单位都没有印。
“你再好好想想。我们先去看看现场——有什么情况随时打我电话。”
林伯韬把名片握在手里，像是握着一根救命稻草，站起来要送，陈锐摆摆手让他留步。
两个人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秦陌跟在他身后，等走出了林伯韬的视线范围，她才开口：“林总看起来是真想不起来了——他眼睛里的那种焦虑和恐惧装不出来。”
“一个当爹的，女儿被人绑了，自己又什么线索都提供不了，那种无力感我看着都难受。”
陈锐没有接话，拐进了旁边的楼梯间，沿着步行梯往上走。
秦陌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不再说话，默默跟上他的步伐。
两个人又上了两层，推开一扇防火门，来到伯远大厦的天台上。
天台很大，地面上铺着灰色的防水卷材，几台中央空调的外机蹲在角落里发出低沉的嗡嗡声，排风口吹出的热风把周围的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天已经黑透了，远处的路灯和霓虹灯连成一片，车流在楼下的大街上拉出一道道红白相间的光带。
秦陌靠着天台边缘的栏杆，夜风把她的短发吹得在额前来回飘。
她深吸了一口高处微凉的空气，转过身来看着陈锐。
“像林总这样的老实生意人，可能得罪了什么人他自己都不知道。”
“我们一定要把他女儿救出来——七十二小时黄金救援时间早就过了，但她一定还活着，绑匪没有拿到钱之前不会撕票。”
“只要她还活着，我们就有机会。”
陈锐走到栏杆边，双手撑着冰凉的金属横杆，俯瞰着脚下这片灯红酒绿的城市。
秦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到了他的回应——一声极轻的、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冷笑。
“老实？”
“老实人能把生意做这么大吗？”
秦陌愣了。
她转过身来看着陈锐的侧脸，天台上微弱的灯光在他脸上切出了一半明一半暗的轮廓，那一半在阴影里的脸上没有任何开玩笑的意思。
“你什么意思？”
“我看林总可不像是坏人——他一开口就是捐一半财产......”
“有句老话——慈不掌兵，义不聚财。”陈锐把目光从远处的灯火中收回来，转过身来看着秦陌，背靠着栏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个能把身家做到数百亿的人，他的财富积累过程中，有没有踩着别人上来的经历。”
“商业竞争说白了就是抢别人的饭碗，你把市场份额占了，别人就没饭吃。”
“这种事在商场上每天都在发生，不违法，不违规，甚至不违背任何道德——但它会树敌。”
“还有——他说他没跟黑道的人打过交道，你信吗？”
“在地产行业，从拿地、拆迁、施工到销售，哪一个环节能完全绕开灰色地带？”
“他也许自己没有出面，但不代表他的手下没有。”
“他手下有几万人，这些人做事的手段他不可能全都知道，但他不可能完全不知道。”
“他能把集团管到今天这个规模，说明他对下面的事情了如指掌——他只是选择性地‘不知道’。”
“他在演戏。”
“而且演技确实不错！”
“能让一个特种部队狙击手都认为他是老实人——这种演技，影帝都得靠边站。”
“不过也说的通，这种老男人最会骗小姑娘儿了！”
秦陌皱起眉头，没有反驳，也没有像平时那样挥着拳头威胁要揍他。
她在特种部队学过行为心理学，知道如何通过微表情和肢体语言来判断一个人是否在说谎。
刚才在林伯韬办公室里，她看到他发抖的手、扣错的扣子、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的细节，她的专业判断告诉她这个人的情绪反应是真实的。
但陈锐说他在演戏，她出于对陈锐的信任接受了他的判断——可这个判断在她心里还没有完全落地。
陈锐脸上的笑容变的更冷淡了。
“韩倩在医院天台上打的那个电话。她说，办完这最后一个案子，让我必须死。”
秦陌忽然转过身来看着陈锐，瞳孔在夜风中微微收缩，“不会吧？”
“你认为他和韩倩背后的人有关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