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陌把车开出矿区入口的时候,后视镜里胡亚中的身影还在那片刺眼的补光灯矩阵里手舞足蹈。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过来,被车窗玻璃滤得含含糊糊,只能依稀听出几个词——“英勇无畏”、“精确打击”、“警民合作”。
秦陌把方向盘往右一打,车子拐上国道,那片嘈杂的人声和灯光就被甩在了身后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后视镜角落里一个忽明忽暗的小光点。
“你刚才说找钱——去哪儿找?”秦陌偏头看了陈锐一眼。
“先去纺织厂后的国道。”
陈锐重新打开交通管控平台,重新查看那天的监控。
陈锐把纯电货车的行驶轨迹和经过每一个路口的时间都标记出来.
这个时间段路上的车很少,在这二十分钟里,只有两辆车出现在这个路段上。
第一辆就是那辆纯电货车,第二辆也是厢式货车,经过同一个探头,比纯电货车早到了十分钟。
赵成林也查过,这辆车比纯电货车进来得早,但出去得晚,原因是它在国道上撞了护栏,有道维修和保险理赔记录。
赵成林还专门派人去他家搜过,没有发现任何跟绑架案有关的线索,车也检查了,因为没有证据,就排除了。
陈锐重新调出国道上的监控画面。
这辆货车在出事儿以后,没有一直沿着国道过跨江大桥,而是走了沿江公路。
沿江公路在青江北岸,紧贴着江堤,没有路灯,路窄弯多,本地司机晚上都不愿意走这条路——因为太黑,太偏,一不留神就冲到江里去。
陈锐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头对秦陌说:“沿江公路。”
车子拐上沿江公路之后,整个世界一下子暗了下来。
没有路灯,没有车灯,没有远处村庄的灯火,水泥路面年久失修,裂缝里长出野草,每隔几十米就有一个被雨水掏空的凹陷,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悬挂发出一声声闷响。
左边是漆黑的田野,右边是青江,江水在夜色中泛着一种几乎看不见的深灰色,只有水面上偶尔闪过一道碎月的光,才能让人意识到那里不是陆地,是一条正在无声流淌的大河。
陈锐把副驾驶的车窗全部摇到底。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左手搭在车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车门外侧的钢板,像是在打拍子。
但他的鼻子在工作。
车子开了大约一公里,陈锐忽然坐直了。
一股气味飘进来,很淡,被江风吹得断断续续,但它像一根针一样扎进了鼻腔。
是小桃的气味。
气味来的方向不是路边,而是右手边的一片松树林。
松树林不大,沿着江堤的斜坡往上长,大约占地两三亩,树干笔直,树冠茂密,在夜色中站成一片黑压压的剪影。
林子外面是沿江公路,林子里面就是青江的悬崖崖壁。
“停车。”
秦陌踩了刹车。车子还没完全停稳,陈锐已经推开车门跳了下去,从后备箱里摸出一把强光手电,往松树林里走。
秦陌拔出配枪,另一只手也摸出一把手电,快走几步跟上来,手电的光柱扫过陈锐前方的地面。
两束强光手电在林子里交叉扫射,但光线一打进松林,就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大半——松针太密,夜色太浓,几十米高的松树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手电的白光打在树干上只能反射出灰蒙蒙的一小圈,照不到三步之外。
陈锐走进松林不到十步,气味在这里骤然变浓。
小桃的气味是最明显的——她在林子里待了很长时间,气味在几棵松树之间形成了稳定的残留,浓度分布指向她在林子里来回走动过。
在她周围,还有另外三个人的气味。
这三个人陈锐也认识,废弃纺织厂的密道里,他闻到过同样的三条气味。
四个人——小桃带着三个绑匪,在这片松林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
地上的杂草被大面积压倒,不是一个人踩的,是好几个人反复踩踏、拖拽重物碾出来的痕迹。
陈锐顺着气味的浓度梯度往前走。
松林尽头是悬崖——崖壁几乎是笔直的,落差大约有三四十米,直直地切进青江的江面。
没有护栏,没有任何警示标志,往前一步就是垂直坠落。
强光手电照下去,光束在半空中就散了,照不到底。
陈锐从掏出手机,拨通特警队长老魏的电话,“找到藏其余钱的位置了。”
“就在沿江公路旁边的松树林尽头。”
“现在就我跟秦陌两个人,你带人过来帮忙。”
“好!陈队,我马上带人过去!”
......
两个人刚走出不到十米,陈锐忽然停住了。
沿江公路的方向传来汽车引擎的嗡鸣,两束车灯光从公路拐弯处扫过来,白惨惨的光柱贴着松林的边缘划过,扫过陈锐那辆越野车的车身,然后猛地定住了。
车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整条沿江公路重新陷入黑暗,安静得能听到松针被夜风吹落的沙沙声。
秦陌拽住陈锐的袖子,把他拉到一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松树后面,两个人蹲下身,肩膀贴着树干。
车上下来三个人,猫着腰接近陈锐那辆越野车。
然后秦陌听到了一个声音,她的瞳孔在黑暗中缩了一下。
“AK。”她把声音压到最低,嘴唇几乎贴着陈锐的耳朵。
陈锐没有说话。他把自己的后背往树干上贴得更紧了一点,然后摸出手机,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给特警队长老魏发了一条消息。
在打字之前,他先用衣服把手机和手掌整个罩住——屏幕哪怕只漏一丝光,在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松林里,都会变成一个活靶子。
他在衣服的遮蔽下快速打字:沿江公路松树林路段,三名持长枪武装人员正在接近我方车辆,疑似AK步枪,坐标定位已发送,尽快支援。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重新塞回内侧口袋,从树后微微探出半边脸。
沿江公路上,三个男人的身影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地晃动。
他们围着陈锐那辆越野车,一个人蹲在车尾检查底盘,一个人用手电筒贴着车窗玻璃往里照——手电筒的镜片上蒙了一层布,透出来的光只有硬币大小的一圈,勉强能照亮座椅和方向盘。
第三个人站在两辆车之间,端着一把AK步枪,枪口指着松林方向,身体姿态很紧张,重心压得很低,枪托抵在肩膀上,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车里没人!”用手电照车窗的人,小声说道:“肯定是小桃。”
“这小娘们儿也想自己把钱吞了!”
第二个说话的人,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犹豫:“那怎么办?”
“这小娘们儿太厉害!”
“咱们三个……怕是干不过她。”
“怕什么!”第三个声音不大,但很沉,“她再厉害也就一个人。”
“我就不信了,咱仨一起上,还弄不死个小娘们儿了?”
“到时候,钱咱们自己分。”
“林爷那边就说她被警察打死的,反正死无对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