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锐瞥了一眼秦陌攥紧的拳头,右脚果断把油门踩深了一截。
  轮胎在碎石路面上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叫,车身像一支被松开的弓弦,沿着盘山道的缓坡直冲出去。
  “你听我说。”他的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审讯室里做案情还原,而不是坐在一辆时速正在逼近一百的汽车驾驶座上,“刚才我们是在演戏。”
  “我不那么骂,他能信吗?”
  “一个半夜带着女人上山打野食的混混,撞了人之后第一反应是吵架推卸责任——这叫符合人设。”
  “如果当时我表现出一点聪明的样子,哪怕只是一句话的逻辑太清楚、一个眼神太冷静,刘虎马上就能识破我们。”
  “他是跟军火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这种人能在特大军火案里活下来,能在监狱里立功减刑,出狱之后把自己藏得干干净净——他的警觉性不会比你我低。”
  “我们在演戏,他也在观察。”
  “我们露一个破绽,他就赢了。”
  秦陌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扣进了自己的手臂里。
  这种感觉又来了。
  那种熟悉的、让她从心底里发毛的感觉——每次都是这样。
  这些日子跟陈锐一起破案的时候,陈锐的行为经常十分的诡异,但他却每次都能在第一时间找以证据,抓到人。
  他的行为逻辑根本没办法解释,可是,只要他一开口,那些荒唐的事情就会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地落到正确的位置上,每一个接扣都严丝合缝,每一个逻辑都环环相扣。
  他说完之后,你会觉得这就是唯一合理的解释,没有任何反驳的余地。
  但问题在于——你不能反推。
  你没办法从他给出的逻辑倒推回去。
  就像现在。
  他刚才骂她“臭娘们儿”的时候,真的已经在脑子里完成了这一整套关于刘虎心理画像、风险评估和角色代入的推演吗?
  还是说他根本就是想骂,事后才找到了这一大堆无懈可击的理由?
  她不知道,她每次都不知道。
  “停车!!!”
  秦陌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是从一块被压紧的钢板缝隙里漏出来的蒸汽。
  陈锐没有停。
  车速又飙升到了一百,山道两侧的松林已经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绿色残影,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把秦陌额前的碎发吹得全部向后扬起。
  “我知道你不高兴。”他的语气终于从结案报告切换到了一种更低的、更真诚的频率,“你想打我一顿,没关系,等我们把这个案子办完了,怎么都行。”
  “不过你得想一个问题——你还适不适合做警察。”
  秦陌的头猛地转过来,眼睛里的火苗燃烧的更旺了。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陈锐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这点委屈都受不了,以后怎么办?”
  车厢里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只有风从车窗灌进来的呼啸声,和轮胎压在碎石路面上的沙沙声。
  “我刚刚到刑警队的时候。”陈锐缓缓松开油门,车速开始下降,他的声音也更加清晰起来。
  “我和师傅为了盯一个拐卖儿童的嫌疑人,在城中村的楼道里蹲了七天七夜,每天只吃泡面和饼干,最后收网的时候,他从楼梯上摔下去断了三根肋骨,爬起来第一句话是‘嫌疑人控制住没有’。”
  “还有一次,我们抓一伙抢劫犯,那犯罪份子引燃了自制的炸弹,我同事直接扑过去,用身体把他按在墙角,他用自己的命,换回我们三个人的命。”
  “当时,他没有犹豫过一秒~!”
  “一秒钟都没有!!!”
  “我知道你也是这样的人。”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刚才我骂你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反应——你的第一反应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配合。”
  “你没有犹豫,没有掉链子,你和我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偏过头看了秦陌一眼,只是一瞬间,然后目光又重新回到路面上。
  “如果有一天,我们面对的是真正的危险——枪口、爆炸物、或者是任何需要你毫不犹豫挡在我前面,或者我毫不犹豫挡在你前面的情况,我相信你不会犹豫。”
  “你也应该相信,我不也会。”
  秦陌把头靠在座椅的头枕上,闭上了眼睛。
  她的胸腔里还在烧。
  那种被骂了又不能还嘴的憋屈还在,像是被人往心里塞了一块烧红的炭,烫得她浑身不舒服。
  但陈锐最后那段话像是一桶冰水浇在了那块炭上,刺啦一声,升腾起来的不是火,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蒸汽。
  她还在生气,但她已经没有发作的理由了。
  不但没有理由,心里不知道哪个角落还隐隐约约地有点高兴——这种感觉更让她生气。
  凭什么他骂完人之后说几句话,她就高兴了?
  这是什么原理?
  这个可恶的陈锐,他甚至都没有道歉!
  秦陌闭着眼睛靠在座椅上,感受着车身在盘山道上的每一次起伏和转弯,让自己的心跳慢慢恢复到正常频率。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话,像是在一份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内部备忘录上签了字。
  今天这事儿先记着。
  等下次有机会,一定好好教训他——绝对不等他开口,上来就动手!
  ......
  车拐进市局大院的时候,东边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梧桐树梢的位置,把停车场的水泥地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浪。
  陈锐刚把车停稳,手刹还没拉起来,旁边一辆白色轿车的驾驶座车门就开了。
  阿依古丽·麦麦提从车里钻出来,手里拎着一杯美式咖啡,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啦地响。
  她今天没穿警服,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扎进深蓝色牛仔裤里,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松散的马尾,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是一个刚上任的技术队长,更像是某个艺术学院刚下课的学生。
  但她的眼神可一点都不像学生。
  “哟——”她把咖啡杯举到嘴边,没有喝,只是让吸管停在嘴唇旁边,语气里裹着一层薄薄的戏谑,“你们这是去哪儿吃饭了?”
  “吃了一晚上?”
  她的目光从车身移到刚下车的陈锐身上,然后又跳到副驾驶那边正在关车门的秦陌身上。
  目光的移动轨迹不慌不忙,像是在欣赏一件刚拆封的快递——从上到下,从下到上,在两人之间来回弹跳了两三次。
  秦陌的外套下摆有一块明显的褶皱,裤脚上沾了几粒苍耳,左边鞋帮上还粘着一小片已经干了的泥巴,泥巴里混着几根草茎的碎屑。
  “你瞎打听这个干什么?”秦陌的语气比平时高了半个调门,像是有人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脚后跟。
  阿依古丽完全没有被这个语气挡住,她的目光大大方方地落在秦陌的鞋子上,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善意和揶揄之间,让人分不清她是在表示理解还是在看好戏。
  秦陌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然后抬起头,表情管理得滴水不漏:“我们吃完饭去看日出了。”
  她伸手拍掉裤脚上的苍耳,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拍掉一个无关紧要的证据。
  “你是技术队长,还是先管好自己的事儿吧。”
  阿依古丽没有反驳。
  她只是俏皮地翻了个白眼——那种带着异域风情的、大眼睛翻起来格外生动的白眼,然后转身拉开自己车门。
  但她没有马上坐进去,而是靠在车门框上,上半身前倾,目光越过车顶,落在陈锐身上。
  “看来昨晚——”她把“昨晚”两个字咬得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一颗薄荷糖,“是你做了什么事儿,让秦警官不高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