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话的时候,冲陈锐眨了眨眼。
那个眨眼的动作很快,快到秦陌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阿依古丽已经坐进了驾驶座,白色轿车发动,倒车,转弯,一溜烟地消失在市局大门的拐角处。
秦陌站在停车场上,盯着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
“这女人怎么阴魂不散的——”
她转过头看向陈锐,眉头皱成了一个正在收紧的绳结。
“哎不对,她那话什么意思?”
陈锐没有接她的话,换了一个话题,“你闻到了吗?”
秦陌一愣,“什么?”
“对,我闻到了!”
“她身上好大的烟味!”
“不会吧!”秦陌的表情变了,从疑惑变成了某种更深的排斥,“她一个女孩子,抽烟的?”
在秦陌的认知体系里,抽烟的女人往往不是什么良家女子。
陈锐点了点头,目光还停留在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
“是华子。”
“华子?那烟可不便宜。”秦陌的语气不是疑问,是一个刑警在发现证据链条上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节点时,本能产生的警觉,“她一个三级警司,抽那么贵的烟?”
陈锐把目光从那辆白色轿车消失的方向收回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到如果不是秦陌一直在盯着他的脸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女人,有点意思。”
......
两个人穿过停车场走向办公楼,保洁阿姨正拖着地,拖把在水桶里哗啦啦地拧着,泡沫水顺着排水口流下去,留下一股消毒水混着茉莉香精的味道。
刘长海办公室的门半掩着,陈锐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刘长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红头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白瓷茶杯,茶水的颜色已经深得像酱油。
他看到两人进来,把文件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抬头打量了他们一眼。
老刑警的打量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经验扫的。
他先注意到秦陌裤脚上没拍干净的苍耳壳,然后是陈锐外套肩膀位置蹭到的一小块松树皮的碎屑,最后是两个人眼底那层熬夜之后特有的青色。
“有什么情况吗?”
陈锐把养鸡场的情况大概说了一遍。
在提到刘虎这个名字的时候,刘长海明显愣了一下。
“刘虎——这小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他抽了口烟,发现烟没有点。
这支烟也不知道在他嘴里叨了多长时间了,过滤嘴都咬烂了。
他换了一支,缓缓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小子可是个狠角色。”
这句话和刘长海嘴里的烟雾一起吐出来。
“赵铁军那个案子里活下来的,没几个善茬。”
陈锐等他说完,换了个话题:“我们开的那辆车,刘虎见过了。”
“让人整理一下外观。”
“车牌不能再用了。”
刘长海点了点头,这个动作像是在签字画押。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内部短号,对着电话那头简单交代了几句——没解释原因,只是用大队长的语气把指令下达了,就好像这辆车本来就应该在今天早上报废换牌。
挂了电话,他把那支没抽完的烟头按进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一个决定收尾。
“你们两个忙了一晚上,早点回去休息吧。”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抖了抖,套在身上。
“我得去开会了。”
“现在我们一队有点乱。”
“王守正被调查了,我被停职。”
“按道理说,这种情况,要么让我暂时主持工作,要么让赵成林代理主持。”
“但都没有。”
“不知道上面是怎么想的。”
他的目光在陈锐和秦陌之间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包裹着一种老刑警特有的沉默的嘱托,不需要说“注意安全”四个字,但每一个字都在眼神里。
......
回到休息室,陈锐从铁皮衣柜里扯出一条毛巾搭在肩上,看了眼手机屏幕上那个还在持续回传信号的定位点——刘虎还在养鸡场,一动不动,从早上回去之后就没再出来过。
“从现在开始,我们两个轮流休息。”
“一个人看着手机,盯着刘虎的动向。”
秦陌点头,把自己的手机充上电,把陈锐的手机摆在自己手机旁边,两部手机并排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像两个小型监控终端。
“行,你先睡吧,中午我叫你。”
陈锐拿着毛巾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秦陌。
“你回自己房间看吧,我得洗澡了。”
秦陌连头都没抬,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检查着木马程序的信号状态。
“你洗呗,谁还能偷看你呀。”
“我接到的命令是二十四小时贴身监视你,别想把我支走。”
陈锐看了她两秒,嘴角的弧度介于无奈和好笑之间。
“行,我先洗,等我睡着了你再洗。”
秦陌把头抬起来了。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亮光,像是一只猫在草丛里看到了一只毫无防备从面前经过的老鼠。
“干什么等你睡着了?”
“怎么,你还敢偷看我洗澡吗?”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上挑,嘴角往右边翘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那个表情陈锐认识,这不是生气,这是找到了一个可以名正言顺收拾他的理由之后的兴奋。
陈锐看着她那个摩拳擦掌的表情,什么都没说,快速推开洗手间的门,顺手关上。
秦陌对着那扇关上的门,声音不大不小地补了一句。
“你试试看呗。”
洗手间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是陈锐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出来:“你这样子,以后谁敢娶你。”
“要你管!”秦陌把脚翘在另一把椅子上,听着洗手间里哗啦啦的水声,嘴角那个弧度还没完全消退。
......
中午十二点过五分,陈锐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边缘挤进来,在水泥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他闻到一股沐浴露的味道,秦陌坐在书桌前,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
一件干净的黑色短袖T恤扎进深灰色作训裤里,头发还没完全干透,发梢在T恤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放在两部手机旁边,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着桌面。
“醒了?”她没有回头,但听到了身后铁架床上铺传来的弹簧响动,“刘虎一上午没动静,连个电话都没打过。”
“这木马是不是装了个哑巴雷?”
“或是刘虎出门不带手机。“
陈锐从床跳下来,走到书桌前拿起手机检查了一下定位信号稳定,音频通道畅通,没有掉线记录。
木马工作正常,只是目标确实没发出任何声音。
两个人去食堂吃了饭。
下午和晚上,两个人轮流盯着手机。
陈锐用这段空档把于文斌案里那个论坛账号的私信记录重新过了一遍,秦陌则靠在椅子上做了几个她自称“特种部队都在练”的颈部拉伸动作,姿势别扭到陈锐看了她一眼,评价了一句“跟落枕了一样”。
晚上十点二十三分,两部手机同时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是一条通过木马程序实时截获的微信消息。
内容只有十个字:“东西准备好了,来青年公园。”
间隔不到三秒,刘虎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秦陌噌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声尖锐的声响。
陈锐已经把外套套上了。
“有动静了!我们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