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子!"阿福灵巧地跳下车辕,快步走到姜大东面前,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主子差我来传个话,三日后启程离开清和县,请您早做准备。"
  姜大东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三日后?时间倒是卡得刚刚好。
  他连忙拱手还了一礼,语气诚恳:"多谢阿福哥跑这一趟,我明白了。"
  阿福压低声音继续道:"对了,主子还有句话让我带给您,此行路途遥远,您只管把家中值钱的东西带上便是。”
  “路上的吃食、住宿、车马,主子那边都有安排,不必您操心。"
  "话已传到,我便不去叶家村了,这就调头回城复命。"阿福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身就要上车。
  "等等!"姜大东连忙叫住他,目光落在那辆空荡的马车上,又看了眼身旁气喘吁吁、面色发白的叶德厚。
  笑道,"阿福哥,既然您要回城,可否顺路捎我们一程?"
  阿福回头打量了叶德厚一眼,爽快地点头:"上来吧,正好空车,捎你们到县城。"
  车厢里,叶德厚静静地坐着。
  刚才阿福的那些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姜大东这小子哪是什么愣头青,分明就是搭上了王员外那条大船!
  什么独自逃荒,什么搏一条活路,全都是障眼法!
  人家这是要跟着王员外一家,风风光光地离开清和县!
  叶德厚坐在颠簸的车厢里,目光复杂地看向身旁这个面色平静的少年。
  叶德厚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却是浮起一丝难以掩饰的羡慕。
  进入清和县,阿福便跟他们分开了,姜大东和叶德厚去了县衙,县衙坐落在城中心。
  叶德厚上前,赔着笑说明了来意。
  其中一个衙役抬眼打量了他们一番,见是叶家村的老村长,带着一个泥腿子,撇了撇嘴,懒洋洋地站起身:"等着。"
  他转身进了衙门,不多时,一个穿着青色公服、留着山羊胡的吏员踱着方步走了出来。
  这人约莫四十来岁,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路引?户帖呢?"
  姜大东连忙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户帖,双手递了上去。
  叶德厚也递上了自己的作保文书。
  吏员接过,掀开眼皮扫了一眼,随即眉头一挑。
  户帖上写得明明白白,刘氏,四十五岁,姜大东,十二岁,姜小西,八岁。
  一老,两幼,没有壮劳力。
  吏员的目光从户帖上移开,重新落在姜大东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这少年身量不高,瘦得跟麻杆似的,但那双眼睛却黑得发亮,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寻常农户见官时那种畏畏缩缩的瑟缩感。
  "呵。"吏员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们胆子倒是挺大。"
  姜大东垂着眼,不卑不亢:"回大人的话,实在是活不下去了,想搏一条活路。"
  吏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进了衙门。
  叶德厚在一旁紧张得直搓手,压低声音道:"大东,要不……"
  他想提醒姜大东,塞几文钱好处费。
  "没事的,叶爷爷。"姜大东轻声安慰。
  他心里有数了。
  如今清和县干旱加剧,朝廷早就下了公文,动员当地灾民迁移就食,可大多数人故土难离,宁愿守着几亩薄田等死,也不愿背井离乡。
  衙门里的迁移指标完不成,上面的板子打下来,这些吏员也要吃挂落。
  他们巴不得多几个主动申请迁移的,好凑数交差。
  果然,不到一炷香的工夫,那吏员便拿着一张盖了鲜红大印的纸走了出来。
  "桃源县,移民就食。"吏员把路引往姜大东手里一塞,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不少,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拿着,三日内必须离境。到了桃源县,记得找当地衙门落户,逾期不归,户帖作废。"
  "谢大人。"姜大东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怀里。
  那路引上的官印红得刺眼,像是一滴滚烫的血,又像是通往新生的第一道门槛。
  叶德厚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就这么简单?连盘问都没多问几句?
  他哪知道,此刻在县衙后堂,知县老爷正因为迁移人数不足被上面催得焦头烂额,恨不得亲自下乡绑人上路。
  姜大东这一家子主动送上门,简直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走出县衙大门,日头已经毒辣辣地爬到了头顶。
  姜大东本想大方一回,请叶德厚在城里吃顿午饭。
  可放眼望去,整条街冷冷清清,往日那些飘着炊烟、飘着酒旗的食肆酒楼,如今全都大门紧闭。
  姜大东只好作罢。
  但既然来了一趟县城,总不能空手回去。
  他琢磨着要买些路上必用的物件,明日就不必再跑这一趟了。
  叶德厚也正有此意,想去粮市看看能不能买点糙米回去。
  两人便在县衙门前分了手,约好一个时辰后在城门洞子碰头,各自散去。
  姜大东在街上找到了一家开着门的成衣铺。
  正对门的柜台后面,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鼾声轻微,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这年头,饭都吃不饱了,谁还有闲钱置办衣裳?
  便是真需要,也都是买几尺布回去自己缝,成衣铺子早就没了客人,伙计都请不起了。
  姜大东推门进去后。
  老掌柜一个激灵抬起头,睡眼惺忪地望过来。
  等看清是个活生生走进来的主顾,那双浑浊的老眼"唰"地亮了,这可是他守着铺子三天以来,第一个跨进门槛的活人!
  "哟!小哥儿,里边请里边请!"老掌柜一骨碌起来,热情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孙子,
  "随便看,随便挑!今儿个给你算便宜些!"
  姜大东没搭话,目光径直落在了墙角的木架上。
  那里专门辟出了一层,摆着几双鞋。
  最上层是一双青布薄履,圆头方口,纳着细密的千层底,青灰色的布面洗得有些发白,看着清爽利落。
  中间几双是麻编的草鞋,也是以前他在书上看到过的"芒鞋",麻绳搓得粗细均匀,鞋面编得密实。
  角落里还扔着两双木屐,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里头泛白的木头,看着有些年头了。
  姜大东伸手拿起一双青布薄履,捏了捏,鞋底还算厚实,鞋面也很结实。
  他抬头问道:"掌柜的,这鞋怎么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