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东在心里冷笑,同时暗自庆幸,庆幸自己刚才并没有头脑发热,告诉阿奶自己有空间一事。
否则以阿奶这性子,恐怕有粮食了,也会去救济二房那群白眼狼吧。
他能理解。
理解她作为长辈,期盼家里所有晚辈都能活下去的那份心软。
在自己和弟弟日子过不下去的时候,她宁愿自己少吃一口,也不愿让他们被卖掉。
这份恩情,他记着呢。
可同样的道理,她在见到他们有食物了,又开始心疼二房一家没吃的了。
她宁愿自己饿肚子,也想把自己的那一份让出来,让给那个刚才还在骂她大孙子"绝户头"的小孙子。
刘氏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昨晚家里吃了粳米饭,还有五花肉,今早又是白米粥,吃得太好了。
但此刻,大孙子那平静的反问,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她迟疑了。
她知道,自己是跟着大孙子在享福,她不应该做不该自己做的主,不应该拿着大孙子卖命换来的好东西去充好人。
虽然道理她都懂,可心里那道坎,却始终过不去。
良久,刘氏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无尽的疲惫和妥协:"大东,没事了。是阿奶……想岔了。"
闻言,姜大东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
如果阿奶坚持要一碗水端平,坚持要把他的劳动成果拿去白白便宜二房那群畜生。
那他在计划逃荒离开叶家村的时候,恐怕就真的不会带她了。
穿越过来,他主动把阿奶和小弟扛在肩上,不是因为他圣母心发作。
而是原身残留下来的情绪在作祟。
那些属于原主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时不时涌上来,提醒他:这是你的阿奶,这是你的弟弟,他们对你很好,你不能丢下他们。
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
穿越前,他没有亲人,没有牵挂。
所以当他在这里突然多了两个把他当命根子一样疼爱的亲人时,那种久违的、被人牵挂的感觉,让他贪恋,让他舍不得放手。
这个责任,他扛得心甘情愿。
但前提是,他们得站在他这边。
如果阿奶的心还偏着二房,如果她要拿他的血汗去填那群害死原身的豺狼,那他姜大东,也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饭后,姜大东主动去洗碗了。
他蹲在灶房门口,用瓦罐里仅剩的一点水,把三只粗瓷碗洗得锃亮。
洗完碗,他又把水囊里的水倒进瓦罐,架在灶上烧开,等放凉后,再小心翼翼地倒回水囊里。
今日出门,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喝水囊里的水了。
他拿着另外两个灌满水的皮水囊走进屋,分别递给了刘氏和姜小西:"阿奶,小西,这两个水囊你们一人一个,渴了就喝自己的,别搞混了。"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几个字。
刘氏接过水囊,入手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囊,疑惑像藤蔓一样爬上了心头,这些水,又是哪来的?
但她没有问。
此刻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横亘在她心头。
她把水囊放在膝头,将视线看向姜大东,认真地问道:"大东,离开叶家村一事……你,决定了?"
姜大东正在系自己的水囊带子,闻言认真地看着阿奶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阿奶,我决定了。离开。"
刘氏定定地看着他,看着这个一夜之间仿佛长大了的孙儿。
她从他眼里看到了坚定,也看到了……一丝对未来的期盼。
她缓缓点了点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行。听你的。"
简短的四个字,却是她昨晚彻夜未眠,睁着眼睛熬了整整一宿才做出的决定。
留下来,人喝的水都快没有了,庄稼更不用说。再这样下去,不是渴死,就是饿死。
桃源县虽然远,未知的一切虽然让人恐慌,可总比每日在这里,等死的好。
刘氏点点头:"大东,那你今日去县城,多买些纸钱回来。给你爹娘……烧完纸,我们就走。"
既然决定走了,那就该做准备了。
姜大东也开始做出发的准备,他拿出藏在空间的户帖,去村里找叶村长了。
叶德厚家离得不远,大约一百米左右,在村子的中间,姜大东走到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跟前,抬手叩了叩门环。
"谁啊?"里面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应答。
"叶爷爷,是我,大东。"
门"吱呀"一声开了,叶德厚的小孙子探出头来,见是姜大东,连忙把他让进屋里。
见到姜大东上门,叶德厚倒是主动迎了上来,勉强挤出一丝笑:"大东,你们商量好了?"
昨晚离开时留下的话,他原以为这孤儿寡奶的至少要犹豫个三五天,没想到才过了一晚,这么快便有了结论。
姜大东笑着点点头:"嗯,商量好了。我们准备走,叶爷爷,麻烦您给我们作保,开去桃源县的路引。"
"啥?"这话太过震撼,整个叶家人都惊得抬起了头。
他们这些大男人都不敢贸然上路,姜家大房,两个半大的孩子,加一个老人,竟然敢独自去逃荒?
"大东……"叶德厚面色凝重起来,压低声音,
"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路可不是闹着玩的,一千公里左右的路途,你们一老两小,万一遇上……"
"想清楚了。"姜大东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
那双眼睛里透出的沉稳和果决,根本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该有的。
叶德厚定定地看着他,半晌,从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种他这个年纪早已失去的东西,破釜沉舟的狠劲。
"好吧。"叶德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回身从墙上摘下那顶旧斗笠,拍了拍上面的灰:"我带你去一趟县衙。"
两人一同离开了叶家村。
日头毒辣得像是要把人的皮都扒下来,两人一路无话,只顾埋头赶路。
两人刚出叶家村没走多远,前方的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姜大东抬头望去,只见一辆青布马车从热浪扭曲的地平线那头疾驰而来,车辕上坐着的正是阿福。
阿福眼尖,远远就瞧见了路边的两人,一勒缰绳,马车在尘土飞扬中稳稳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