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搬空了所有物资，连马车和骡车都没放过，只留下空荡荡的车辕和一地狼藉。
好在，他们确实没杀人。
或许是还有一丝良知，或许是怕闹出人命惹来官府，十二个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呼啦啦钻进山林，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坳里一片死寂。
王志远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来。
何秀梅抱着王老夫人，婆媳俩相拥而泣。
王修文呆呆地站在原地，手里的书卷掉在地上，沾满了尘土。
铁山跪在地上，一拳一拳地砸着泥土，砸得指节鲜血淋漓，声音里满是悲愤和羞愧：
"是我……是我大意了……姜小哥提醒过我……我以为赶走了他就万事大吉……我以为凭我的功夫……他们来了也不怕。"
他猛地抬头，看向姜大东，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大东，我对不住你……对不住老爷……"
王志远这才回过神来，挣扎着站起来，走到姜大东面前，老脸涨得通红。
"大东，是伯父错了……伯父该死……若早听你的，何至于此……"
姜大东连忙伸手扶住他，脸上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王伯父，不怪您。"
他扶着王志远，目光扫过眼前这群人。
铁山满脸血污，跪在地上起不来。
阿福趴在地上嚎啕大哭。何秀梅和王老夫人相拥而泣，王修文失魂落魄，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而阿奶，正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
"天杀的啊……刚过了几天好日子……又没了……又什么都没了……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那对未来生活刚刚建立起来的一丝信心，在这一刻土崩瓦解，碎得干干净净。
只有姜小西，站在姜大东身侧，小手紧紧攥着大哥的衣角。
他看着满地狼藉，看着痛哭的众人，小脸上虽然也有害怕，却没有崩溃。
他仰起头，看着姜大东，小声道："哥，没事的。咱们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现在跟以前一样，没什么差别。"
姜大东低头看着弟弟那双清澈的眼睛，心头一暖，随即又涌起一阵更深的无力感。
他抬头望了望天，又看了看眼前这群一无所有的人，心中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
苦日子，真的来了。
一群人呆坐在树下，像是被抽走了魂。
未来的路怎么走？
没人知道。
没了马车，没了干粮，没了银钱，这荒郊野岭的，怕是走不出十天就得饿死。
姜大东扶着刘氏，在一方大石头上坐下。
望着满地狼藉，他一阵苦笑。
前几日他还觉得逃荒的日子过得舒坦，如今想来，果真遭了反噬，老天爷这是见不得他得意。
不过他也没工夫沮丧。
他闭上眼，在心里飞快计算着接下来的路途。
空间里还有二百九十五两银子，这笔钱对王员外来说或许只是九牛一毛，但对于普通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供他们走到桃源县，应该够了。
姜大东捡了颗石子，在地上划拉起来。
"十五个人，"他喃喃自语，"铁山、阿福他们、再加上两个婢女，加上王伯父一家四口，还有我们祖孙三个……一共十五张嘴。
每人每天省着点花，二十文够吃两顿的，一天就是三百文。一个月九千文，折九两银子。"
"穿的就不想了，身上这套凑合着穿到桃源县，花费为零。"
"住……还是要住客栈，不然王老夫人和阿奶的身子骨遭不住露宿，得保证她们每晚有张床。十间房，每间三十文，一个月又是九两。"
"行李……马车骡车全被抢了，得再买一辆，不能让老人家跟着步行。一辆骡车约莫三四十两，加上草料，算四十两。"
"九两加九两加四十两……五十八两。"
姜大东眼睛越来越亮。
也就是说，他只需要拿出六十两，就能把这十五个人的食住行全盘活！
还剩二百多两，到了桃源县安家置业，完全够用！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论语》，昨晚随手收进了空间，此刻心念一动，两张银票便凭空出现在书页之间。
一张十两，一张五十两，正好六十两。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拿着《论语》朝着王志远走去。
"王伯父。"
王志远抬起头，满脸灰败，一脸沮丧。
看见姜大东递过来的两张银票，他愣了愣，没接："大东，你这是……"
"伯父别急，"姜大东把银票塞到他手里，"这是六十两。刚才青山那帮人搜得匆忙，我把银票藏在书页里，他们没翻着。"
王志远捏着那两张薄薄的纸，苦笑摇头："大东，你有心了……可六十两，杯水车薪啊。十五个人，没车没粮，这怎么够？"
"够的。"姜大东蹲下身，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刷刷画了几笔，"伯父您听我说……"
他把刚才那番盘算原原本本道来。
食，每人每日二十文，一月九两；
住，十间房一月九两；
行，置一辆骡车四十两。
穿用皆免，总计不过五十八两。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
周围渐渐安静了下来，众人都围了上来，听着姜大东解说。
王志远张着嘴，王修文凑过来，盯着地上那几行歪歪扭扭的数字，眼睛越瞪越大。
铁山也不捶地了，阿福也忘了哭，连刘氏都止住了抽噎，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大孙子。
这样算起来，好像是够了。
"六……六十两就够？"王志远声音发颤。
"够了。"姜大东点头，"步行只是要慢不少，但可以省下了车马草料的大头。
到了下一个镇子，先买辆骡车，再给老夫人备些软垫，余下的钱细水长流，撑到桃源县不是问题。"
王修文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姜大东的眼神彻底变了。
这哪是一个十二岁的农家少年？
遭了劫，失了财，旁人还在哭天抢地，他已经在心里计划好接下来的路了。
同时把账算得门儿清，连买骡车、住客栈、每日口粮花多少文都计划得明明白白。
这份定力，这份脑子，别说是乡野小子，便是京城里那些勋贵人家的少爷，也未必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