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东看着这群在雨中手舞足蹈的人,急得额头青筋直跳。
  都什么时候了,他们还敢淋雨,也不怕感染伤寒。
  天越来越暗,方才还是白昼,此刻竟像是黄昏提前降临。
  狂风骤起,卷着路边的枯叶和沙石劈头盖脸地打来,吹得人站不稳脚跟。
  紧接着,一声炸雷在头顶轰然爆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豆大的雨点瞬间砸了下来。
  起初还是稀稀拉拉几颗,砸在干燥的地面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尘花,带着一股子泥土被烫熟后的腥气。
  可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雨势陡然变大,密密麻麻的雨线从天幕上倾泻而下,天地间瞬间挂起了一道厚重的雨帘。
  雨点打在脸上,生疼。
  众人最初的兴奋劲儿还没过,转眼就被浇了个透心凉。
  那雨水不是温热的,而是带着深秋的寒意,衣裳眨眼间就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风一吹,冻得牙齿咯咯作响。
  "好冷……"春花抱紧了胳膊,脸色发白。
  "这雨……怎么跟冰刀子似的……"阿福缩着脖子,刚才还咧着的嘴此刻抖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姜大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急得眼睛都红了。
  他看着在雨里居然还傻笑的几个人,扯开嗓子吼道:"别笑了!赶紧找地方避雨!淋病了没银子治病!都得死在路上!"
  他的声音被铺天盖地的雨声撕得粉碎,传出去不过几步远就消散在风里。
  "避雨!快找地方避雨!"姜大东一边吼,一边去拽还在仰头张嘴接雨水的姜小西,又推着刘氏往前赶。
  吼了好几遍,王修文才隐约听清。
  他刚想应声,却猛地打了个喷嚏,紧接着又是一个,浑身一激灵,只觉得寒意从湿透的足衣直冲天灵盖,脑袋开始昏昏沉沉。
  他打了个寒颤,心里咯噔一下,这分明是要风寒的征兆!
  王修文不敢耽搁,跌跌撞撞地跑到王志远跟前,扯着嗓子喊:"爹!大东说得对!得赶紧找地方避雨!再淋下去,全得倒下!"
  王志远一看儿子脸色不对,再瞅瞅身后那群冻得嘴唇发紫的妇孺,当即大吼:"走!都跟着走!找地方避雨!"
  一行人顶着狂风暴雨,牵着骡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雨水模糊了视线,官道变成了泥河,每走一步都要费尽全力。
  姜大东一手搀着刘氏,一手拽着姜小西,弓着身子在雨幕里艰难前行。
  走了一阵,安澜府的城墙依旧遥不可及,避雨的地方也没找到,雨却越下越凶,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好在,半个时辰后,路边出现了一座破庙。
  庙门半塌,匾额早就没了,露出里头黑黢黢的殿堂。
  众人像是见了救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庙里到处都是漏雨的窟窿,滴答作响,但好歹有片瓦遮头。
  正中的泥塑神像缺了半边脸,彩漆剥落,在闪电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狰狞。
  地上积了厚厚的灰尘和鸟粪,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和烂木头,散发着一股霉烂的气味。
  "生火!快生火!"姜大东一进来就喊。
  铁山和阿福哆嗦着去翻那些烂木头,好在还有些干燥的,又掏出火折子,试了七八次,才在供桌底下生起一小堆火。
  火光跳动起来,映着一张张惨白的脸。
  众人纷纷围拢过去,把湿透的衣裳往火边凑。
  可那衣裳穿了多少日没换过?
  汗味、土腥味、脚臭味,再加上雨水泡过的馊味,混在一起被火一烤,顿时在破庙里弥漫开来,那气味冲得人脑仁疼,所有人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没有食物。
  今早买的干粮中午就吃光了。
  此刻众人又冷又饿,围着那堆小火,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此起彼伏,比外头的雷声还响。
  姜大东顾不上许多。
  他缩在庙柱旁,借着阴影的遮掩,从空间里引出一股灵泉水,灌满了自己的水囊,然后仰起头,咕咚咕咚灌了半囊下去。
  清冽的泉水入腹,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游走在四肢百骸,驱散了侵入骨髓的寒意。
  他又掬了把雨水,抹了把脸。
  先确保自己不会感冒。
  在这缺衣少食、无药无医的逃荒路上,一场风寒就能要人命。
  他不能倒,他倒了,阿奶和小西怎么办?
  他又借着查看小西和阿奶水囊的机会,给他们加了不少灵泉水。
  最后,他从空间里拿出装满灵泉水的水囊,给其他人假装分水,分了一些出去,王老夫人等四个女眷,他分得多一点。
  只期望,他们喝了灵泉水,不会感染风寒吧。
  外头雷声轰鸣,雨幕如注。
  破庙里,火光摇曳,映着一张张疲惫而狼狈的脸。
  ……
  与此同时,官道另一头,一队马车正在暴雨中艰难跋涉。
  四辆青帷马车在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地碾过,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拉车的骏马喷着白汽,鬃毛被雨水打得贴在脖颈上。
  十余名侍卫身披油布蓑衣,骑在高头大马上,可那暴雨像是天上泼下来的瀑布,蓑衣早就透了,冰冷的雨水顺着铠甲缝隙往里灌。
  冻得他们面色发青,嘴唇发紫。
  领头的侍卫头领抹了把脸上的水,策马靠近最中间那辆马车,扯着嗓子吼道:"侯爷!雨太大了!前路根本看不清,再走下去怕是要出事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掀开,露出姜瑜山沉静的侧脸。
  他抬头望了望天,豆大的雨点砸在他手背上,竟有些发疼。
  远处天幕黑得像是泼了墨,雷声滚滚,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停。"他果断下令,"找个地方避雨,等雨势小了再走。"
  "是!"
  侍卫头领如蒙大赦,四下张望,忽然指着前方喊道:"侯爷!前头有座庙!"
  车队艰难地转向,朝着那座半塌的破庙驶去。
  马车在庙门前停下,侍卫们先跳下马,浑身淌着水,像是从河里捞出来的一般。
  他们迅速在庙门两侧列队,确认里头没有危险后,才恭敬地掀开车帘。
  姜瑜山率先下车,月白锦袍的下摆被雨水打湿了几寸,他皱了皱眉,伸手从车里扶出一位端庄的妇人,正是柳之秋。
  后面几辆马车里,太子周煜安、姜承翊、周令仪也陆续下来,婢女们撑着油纸伞,手忙脚乱地往主子头顶遮。
  除了骑马的侍卫被浇得透心凉,马车里的主子们倒还好,只是衣角和袖口被斜飘进来的雨打湿了些,略显狼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