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远老脸涨得通红,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贵人厚意,王某心领了,这……"
  "王伯父,"姜大东忽然开口。
  他上前一步,主动从姜瑜山手中接过那包还冒着热气的酱牛肉,双手稳稳捧住,声音清朗坦荡,
  "这位老爷一片好意,咱们再推辞,反倒矫情了。多谢老爷慷慨,我们确实饿了。"
  说完,他右手接过食物,左手食指却下意识地蹭了蹭鼻尖,随即垂下眼眸,唇角微微抿紧,像是不愿让人看见自己窘迫的模样。
  这一个细微到不能再细微的动作,却让不远处的柳之秋一怔。
  她正拿着一块芙蓉糕,却忘记往口中放了,那双保养得宜的眼睛死死盯着姜大东,瞳孔骤缩!
  蹭鼻尖,抿嘴唇……
  她留在那个世界的亲生儿子,小时候每次不好意思时,都会这样蹭一下鼻尖,然后抿紧嘴唇,假装镇定!
  柳之秋笑着摇摇头,人海茫茫,仅凭这一个动作,要确定他是自己儿子,太过草率了。
  等会,找个机会,试探一下这个少年。
  姜大东并未察觉这边的异样。
  他不止接过姜瑜山递来的食物,又接过青黛送来的食盒,然后转身回到自己人中间。
  蹲下身,将油纸包里和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摊开。
  他把烧鹅腿撕成细丝,又盛了半碗鸡茸粥,一并捧到王老夫人和刘氏面前:"老夫人,阿奶,这个软和,好克化,你们先吃。"
  随后,他将酱牛肉、芙蓉酥、豌豆黄按人头均分,连铁山、阿福、春花、桃花都没落下,每人一份,不偏不倚。
  最后才给自己和姜小西留下两份属于他们的食物。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半分谄媚,仿佛他分的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自己家的存粮。
  姜瑜山站在一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赞赏。
  这少年明明饿极了,却没有半点狼吞虎咽的丑态,更没有吃独食的贪念。
  先顾老人,再均众人,最后才轮到自己,这份气度,这份心性,绝非寻常农家子能有的。
  "爹,"姜承翊站在姜瑜山身边,压低声音,眉头紧锁,"那小孩倒是真不客气,给什么拿什么,手都没洗……"
  周令仪也撇撇嘴,小声嘀咕:"就是,脏兮兮的,也不知道客气一下。咱们带的可是府城老字号的手艺,给他们吃都浪费了……"
  她声音虽低,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姜瑜山猛地回头,目光如电般扫过两人,声音沉了下来:"闭嘴。再敢胡言,现在就给我出去淋雨!"
  姜承翊和周令仪一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但眼底那份养尊处优的高傲却未完全散去。
  他们只是自幼锦衣玉食,实在不懂为何父亲要对一群"叫花子"这般和颜悦色,心里仍有些不以为然。
  唯有太子周煜安,一直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目光始终落在姜大东身上。
  他看着姜大东把那块最小的芙蓉酥掰成两半,一半塞给弟弟,一半自己小口小口地吃着。
  明明腹中饥饿,吃相却并不狼狈,且自始至终,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在吃什么珍馐美味。
  周煜安忽然想起了这次在路上的时候,夫子对自己说过的话。
  "殿下,臣带你出来,不是让你看锦绣江山的。你看看这天下百姓。"当时太傅指着窗外,
  "他们衣衫褴褛,却脊梁笔直;他们食不果腹,却不贪不抢。这才是我大周的根基。
  真正的尊贵,不是不食人间烟火,而是在泥泞里也能把腰杆挺得笔直。
  施恩是善,但能在受恩时保持尊严、不忘根本,更是难得的风骨。
  你记住,日后你为君,要敬的正是这种风骨。"
  彼时他似懂非懂,此刻看着火光中那个清瘦的少年,周煜安忽然就懂了。
  他捏着那半块芙蓉酥,站在原地,迟迟没有动。
  他今年十岁,生在深宫,长在朱墙之内,见过的阿谀奉承比吃过的米还多。
  姜承翊比他大四岁,平日里一口一个"殿下",温文尔雅,知书达理,但凡他多看一眼的物件,姜承翊第二天必定想方设法送到他手里。
  周令仪更是乖巧,每次入宫都变着花样给他带宫外的新鲜吃食,说话轻声细语,笑得像朵无害的花。
  可就在刚才,姜承翊皱着眉说那少年"手都没洗",语气里的嫌恶毫不掩饰。
  周令仪更是直接骂人家"叫花子",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与在太子府里对他卑躬屈膝的模样,判若两人。
  周煜安忽然觉得有些冷。
  不是破庙里漏风的冷,是从心底冒出来的一股寒意。
  他转头看向姜瑜山,他的太傅正站在火堆旁,目光沉沉地落在那个清瘦的少年身上,眼底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太傅教过他"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教过他"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更教过他"君子当怀仁心,不可因贫贱而轻人"。
  可太傅教给自己的这些,他自己的孩子,似乎半句都没学进去。
  他们平日里在自己面前演得兄友弟恭、端庄贤淑,背地里却原来是这般模样。
  周煜安忽然明白了,姜承翊和周令仪对他的好,不是真的好,是算计,是攀附,是看着自己的身份上演给他看的戏。
  而角落里那个少年,明明饿得前胸贴后背,接过食物时脊梁却挺得笔直,分得一丝不苟,不卑不亢。
  那才是真正的风骨。
  周煜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抬脚走到姜小西面前,蹲下身,把手中的芙蓉酥递了过去:"给你。"
  姜小西愣住了,嘴里还含着半块点心,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的小男孩。
  "我……已经有了。"姜小西说完,下意识看向姜大东。
  姜大东咽下口中的烧鹅,连忙笑着感谢道:“多谢了,你自己吃吧,我们够了。”
  这边,周令仪见太子居然主动跟那两个脏小子说话,脸色变了变,想开口阻拦,却被柳之秋一个警告的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