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里，王志远忽然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坏了！"
"怎么了老爷？"何秀梅被他吓了一跳。
"方才竟忘了请教那位贵人的名讳！"王志远懊恼地抓着头发，
"这一千两银子，到了京城，我该还给谁？总不能满大街喊'那位给银子的老爷'吧？"
何秀梅也愣了，随即噗嗤一笑："瞧你这记性。不过那位老爷既说不用还，你何必执着？"
"那怎么行！"王志远正色道，"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银子是借的，不是送的，必须得还。"
何秀梅对着他翻了个白眼：“你傻呀你，那贵人是看在大东的面子上给的，说了这是诊金，你直接把这一千两给大东便是。”
王志远恍然：“夫人这个主意不错。”
一旁的刘氏压根没听他们在说啥，她还处在迷瞪中。
祖传灵液？她怎么不知道姜家祖上还有这宝贝？
可转念一想，大东这孩子自从摔了一跤醒来后，便跟变了个人似的，会算术、懂医术、处事老练得不像个十二岁的娃娃。
推说是祖传，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辞罢了。
刘氏摇了摇头，嘴角却悄悄上扬。
不管怎样，她的大东，是真的出息了。
……
安澜府的城门比淮阳府还要气派三分，青灰色的城墙高耸，城门洞里进出的商贩挑着担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街道两旁的店铺齐刷刷地开着门，米粮铺、绸缎庄、铁器店、药铺，幌子迎风招展。
最让众人眼睛发直的是，街边竟有一条活水河穿城而过，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游动的鱼儿。
"有水了……真的有大河了……"姜小西趴在护城河的石头上，鼻望着下方的河大叫道。
王志远大手一挥："今日不走了！就在安澜府住一晚，好好休整，明日再出发！"
他们找了城中一间中等价位的客栈，名曰"悦来居"。
掌柜的见一群人浩浩荡荡进来，先是堆笑迎上来，可凑近一闻，那混杂着汗酸、泥腥和馊味的味道直冲脑门。
掌柜的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头，又迅速换上职业性的笑容："诸位客官，住店？"
"要十间房！"王志远底气十足地拍出一块碎银子，"再送热水到房里！"
"得嘞！"
进了房，安顿下来，王志远立刻开始分派任务。
"铁山，你带两个人，去车马行买三辆结实的大马车，要宽敞的，能坐人能装货！"
"阿福，你去采买路上用的物资，油布、干粮、水囊、绳索、火折子、盐巴、酱菜、腌肉、米面，能买多少买多少，别省着！"
"剩下的，跟我去布庄！这一身臭烘烘的，再不换衣裳，怕是要把整条街的人都熏跑了！"
众人哄笑，却也脸红。
确实，他们自己都快被自己身上这股味儿腌入味了。
为了赶时间，早饭午饭一起吃了，就在街边食肆草草解决，一人一大碗羊肉烩面，热汤热水下肚，暖了胃，也暖了心。
布庄名叫"锦绣坊"，掌柜的见一下子进来十几号人，喜得眉开眼笑。
王志远财大气粗，一挥手："每人两套换洗衣裳，一双鞋，再各做一身厚点的秋衣！都要结实耐穿的，别拿那些花里胡哨的糊弄！"
姜大东给阿奶和自己兄弟仔细挑了。
刘氏年纪大了，怕冷，姜大东给她选了两套深枣红的细布袄裙，颜色喜庆又耐脏，一双软底黑布鞋，走路不打脚。
另挑了一件藏青色的厚棉坎肩，里头的棉花絮得厚实，穿在最外头，能挡住深秋的寒风。
给姜小西挑了两套靛蓝色的短褐小褂，袖口和裤脚都收得利落，方便他跑跑跳跳。
鞋子是一双千层底的青布鞋，鞋尖还绣了朵小小的祥云纹，姜小西爱得不行，拿在手里摸了又摸。
厚衣裳则是一件半旧的小袄子，穿在身上像个圆滚滚的小球。
姜大东给自己选了两套粗布长衫，一套深蓝，一套藏青，都是最耐脏的颜色。
鞋子要了一双黑面布鞋，厚底，适合长途走路。
另加一件深灰色的棉夹袄，没有里子，但夹层填了芦花，轻便又保暖。
王员外一家也各自挑了，何秀梅给王老夫人选了套绛紫色的宽袖褙子，老人家摸着料子，笑得合不拢嘴。
从布庄出来，一行人都喜笑颜开，虽不是买了什么绫罗绸缎，可终于能换干净衣服了，走在街上终于像个人样了。
回去的路上，姜小西扯着姜大东的袖子，仰着小脸，小心翼翼地问："哥……晚上可以吃肉不？"
王志远走在前头，听见了，回过头来哈哈大笑："可以！当然可以！今晚咱们去酒楼，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回到客栈，铁山他们已经把三辆青布马车赶回来了，车辕崭新，车厢宽敞，比原来那辆破骡车强了十倍。
阿福也采购回来，大包小包堆了半个院子。
油布买了三大卷，水囊新添了几个，干粮袋子里装着炒米、肉脯、腌菜、硬饼子，还有一口小铁锅和几包粗盐。
王志远把姜大东叫到一旁，从怀里摸出一张银票，不由分说地塞到他手里：
"大东，这一百两你拿着。你们祖孙三个路上还需要什么，等会自己去买。"
姜大东低头看着那张银票，没矫情，干脆利落地揣进怀里，拱手道："多谢王伯父。"
回了房，姜大东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他让伙计送了六桶热水进房，关上门，和姜小西两个人从头到脚洗了三遍。
搓下来的泥垢在桶底沉了厚厚一层，黑得吓人。
换上新买的藏青长衫，系好布带，姜大东站在铜镜前看了看。
镜中少年眉目清朗，虽然还是瘦，但脊背挺直，竟有了几分读书人的清隽气度。
姜小西也洗得干干净净，穿着新衣裳在屋里转圈："哥，我好看不？"
"好看，像富家小少爷。"姜大东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
刘氏也洗漱完毕，换了一身枣红袄裙，花白的头发重新梳了髻，整个人精神了不少。
她抱着他们换下来的那堆脏衣裳，颠着小脚就要往后院井边去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