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垄间到处都是挥汗如雨的人影。
有抡着锄头开荒的壮汉,有挑着土坯的妇人,有光着脚丫在泥地里奔跑的孩童,还有老人坐在门槛上编竹筐。
一派热火朝天的繁忙景象,像是一幅泼墨的耕织图,浓墨重彩地铺展在青山绿水间。
"这青禾村……位置倒是不错。"铁山驾着车,随口道,"离县城近,坐马车半刻钟就到,便是走路,两刻钟也够了。采买、办事都便利。"
姜大东点点头,心下也很满意。
这地方地理位置真不错,比叶家村那穷乡僻壤强出百倍。
马车一进村,田里地头的流民们纷纷直起腰,好奇地望过来。
有那胆大的,还扛着锄头凑到路边,打量着这辆青布马车。
铁山勒住马,跳下车辕,寻了个正在修院墙的大爷问路:"老丈,里正王德发家怎么走?"
那大爷用泥手往村东头一指:"顺着这条路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就是!"
马车辘辘前行,果然在村东头见到了那棵枣树。
王里正家比旁人强些,是间半新的砖瓦房,门口蹲着条黄狗,见人来也不叫,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铁山上前交涉,三言两语说明了来意,又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不动声色地塞进王里正手里:
"里正老爷,我家小郎君年幼,老夫人年迈,还请您多关照,给寻块好地方落脚。"
王里正捏了捏手里的铜钱,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朵花:"好说好说!村西头有块宅基地,背靠土坡,前头就是河沟,取水方便。
地嘛……给你们划了二十亩,其中三亩是现成的薄田,在村南头。
另外十七亩荒地在村北,靠水渠,开垦出来便是上等好田!"
一行人跟着王里正来到村西头。
空地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几株野榆树歪歪斜斜地立着,除了块插着木桩的地界,什么都没有。
别说房子了,连个遮风挡雨的棚子都没有。
刘氏傻眼了。
姜小西也张大了嘴:"哥……咱们今晚睡哪儿?"
姜大东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今日先安顿好,明日让铁山回京复命,可眼下这情形……铁山显然是走不成了。
"先搭个简易棚子。"姜大东当机立断,"铁山大哥,劳烦您再去县城跑一趟,买些油布、木杆、稻草回来,今夜好歹有个遮身处。
修房子的事,得寻工匠来,村里这些人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顾不上咱们。"
铁山抱拳:"姜小哥说的是,我这就去。"
姜大东拉住了他:“等会,我们一起去。”
他站在空地上,环顾四周,思考着还需要买些什么。
忽然,他目光一凝。
在村子最东头,地势稍高的地方,竟然矗立着一座高墙大院。
灰砖黛瓦,飞檐斗拱,门楼修得巍峨气派,门口还立着两尊石狮子,和周遭这些土坯茅屋格格不入,像是鹤立鸡群。
"那是……"姜大东指着那处,问王里正。
王里正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撇撇嘴:
"不知道是谁家的,只听说主家是京城的大官,十年前就修了,疫灾时没人住,如今又收拾出来,偶尔来住住。咱们平头百姓,可高攀不起。"
姜大东默默记下,没再追问。
就在这时,隔壁宅基地上传来一个爽利的大嗓门:"哟!新来的?"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四十来岁的大娘挽着袖子,裤脚高高卷起,沾满了泥点子,手里还拎着个豁了口的陶碗。
她打量着刘氏,忽然眼睛一亮:"大姐,你们也是从淮阳府过来的?听口音像啊!"
刘氏一听这熟悉的乡音,顿时像找到了组织,激动得往前迎了两步:"对!对!我们是清和县来的!"
"哎呀!那可太巧了!"大娘把陶碗往地上一放,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喜色,"我们是清和县李家村的!我叫李三娘!"
清和县李家村!
姜大东心中一动。
这不就是自己在县城听说的、提前举村搬迁的那个李家村吗?
刘氏更是高兴得直搓手,眼眶都热了。
本以为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地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没想到脚跟还没站稳,就遇到了老乡!
虽然以前不熟,但这可是实打实的老乡亲啊!
刘氏高兴地说道:“我们是清和县叶家村的。”
"啊,叶家村啊,真的是老乡呢,大姐,你叫我李三娘就行!你夫家姓啥?"
"姓姜,你叫我……叫我姜刘氏就行。"
"啊?叶家村不姓叶吗?"
"嗨,我们是外姓人,搬去叶家村的。"
"哦哦,那我就叫你姜大姐吧!"李三娘是个热络性子,拉着刘氏的手就不撒开了,嘴里像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
"我们来了才两天!这不,忙着打土坯、垒墙呢!”
“房子还没影,只能先搭个草棚子住着。”
“我跟你说,得赶紧开荒,赶在下霜前把麦子种下去,不然今年就白瞎了!”
“那荒地,别看现在杂草丛生,只要把树根刨了,火烧一遍,深耕两遍,来年保准是好地!"
刘氏听得连连点头,心潮澎湃,恨不得现在就去地里刨两锄头。
姜大东却在一旁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十七亩的荒地!
就靠他们这一老两小?
阿奶四十多了,小西才八岁,自己这副身板也不过十二岁,就是把骨头累散架,也开垦不完啊!
他刚想开口说"阿奶,咱们从长计议",可刘氏已经像打了鸡血似的,一把甩开李三娘的手,风风火火地朝村北头跑去:
"李三娘,王里正,荒地是在那边是吧?我去瞅瞅!"
"哎!姜大姐,我带你去!"李三娘颠着小脚追了上去。
姜大东站在原地,看着阿奶那副干劲十足的背影,又看了看眼前这块长满野草的宅基地,再想想那十七亩等着开垦的荒地。
最后和铁山对视了一眼。
铁山那张冷硬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苦笑。
姜大东仰头望天,长长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事得一件一件办,饭得一口一口吃。
房子要修,地要垦,书要读,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