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籍房在最里头一间,一个四十来岁的青袍官员正捧着茶碗,慢悠悠地剔牙。见进来一个半大少年和一个精壮汉子,他眼皮都没抬:"何事?"
"落户。"铁山说道,示意姜大东拿出路引和原户籍,双手递上,"清和县叶家村人氏,移民就食,前来桃源县落户。"
那官员,姓钱,是县衙的主簿。
他接过文书,懒洋洋地扫了两眼,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路引上的官印,又抬头打量了姜大东一番,态度稍缓:"清和县来的?倒是走得远。等着,我查查册子。"
他转身从架子上抽出一本厚厚的黄册,翻了半晌,提笔蘸墨:"按朝廷新规,移民就食者,按人头分地。你们家……三口人?"
"是,小子姜大东,还有祖母刘氏,弟弟姜小西。"
"嗯。"钱主簿笔走龙蛇,"分你们去青禾村,离县城十里地,那儿原是本县最大的村子,十年前遭了疫,如今刚复垦。”
“给你们划二十亩地,其中三亩是现成能种的薄田,其余十七亩是荒地,得自己开垦。另外……"
他顿了顿,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往桌上一推,发出清脆的银钱碰撞声:
"朝廷体恤,凡新落户者,赐安家银五两,粟米两斗,荞麦种一斗,粗盐半袋。这政策是半个月前刚下的,你们来得巧,再早来一个月,这银子还没影呢。"
姜大东眼睛一亮,连忙拱手:"多谢大人。"
"免赋税两年。"钱主簿又扯过一张公文,盖了印,"拿着这户帖,去青禾村找里正王德发,他会给你们指房子、划地界。去吧。"
铁山接过户帖和银钱,递给姜大东收好后,自己却没急着走。
他左右瞅了瞅,见屋里没旁人,迅速从袖中摸出十文钱,不动声色地压在文书底下,压低声音:
"钱大人,劳驾再打听个事,去京城的路引,怎么办?"
钱主簿一愣,低头看了看那十文钱,又抬头看了看铁山,再看看一旁站得笔直、气度沉稳的姜大东,眼睛忽然眯了起来。
他身子前倾,语气里多了几分探究:"去京城?你们去京城做什么?"
铁山侧过身,右手虚引,朝着姜大东微微一躬,声音恭敬却不卑怯:"我家小郎君要进京求学。"
"求学?"钱主簿的目光瞬间变了。
他重新打量起姜大东,虽然穿着简单的棉布衣裳,可站有站相,说话有条理,眉眼间透着一股子清贵气,哪像是寻常逃荒的泥腿子?
再想想这汉子一口一个"小郎君",毕恭毕敬的模样,钱主簿心里顿时转过几个弯。
是了,定是哪家落魄的士族子弟,因老家遭了旱灾,不得不迁来桃源县,可人家根骨还在,这是要进京赶考、重振门楣呢!
钱主簿脸上的笑容瞬间堆了起来,热情得像是换了个人:
"哎呀!原来小郎君是要进京读书的!难怪难怪,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这路引好办,好办得很!"
他亲自起身,从架子上翻出几张空白路引,提笔问道:"小郎君,您和令弟都要?"
"是,劳烦大人。"姜大东拱手,心里却忽然一动,又补了一句,
"还有我祖母,她年纪大了,身子骨弱,日后若要去京城寻医问药,也得有路引才行。大人能否一并给办了?"
"能!当然能!"钱主簿大笔一挥,刷刷刷填了三张路引,"小郎君真是孝心可嘉!这路引有效期一年,凭此可通行各州府,直达京城。您收好!"
三张薄薄的纸递到姜大东手里,上头盖着鲜红的桃源县大印。
姜大东低头看着那三张路引,又看了看钱主簿那张堆满笑意的脸,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路引,他和阿奶、小弟,便有了自由行走京城的凭证。
哪怕不去书院,他们也能去京城逛逛。
只是在自己之前这位穿越的定远侯前辈,他为啥不取消路引这个呢?去每个地方都要办理,麻烦得很。
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多谢大人。"姜大东深深一揖,将路引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再转移至空间。
出了衙门,日头正好。
回到客栈,姜大东麻利地收拾了包袱,搀着刘氏、领着姜小西上了马车。
铁山一挥鞭子,车轮滚滚,朝着青禾村的方向驶去。
马车上,姜大东把那包碎银子往刘氏手里一塞,笑道:
"阿奶,咱们分了二十亩地,五两安家银子,还有两斗粟米、一斗荞麦种、半袋粗盐。另外,免两年赋税。"
刘氏原本还蔫蔫地靠在车厢上,一听这话,眼睛"唰"地亮了,像是一盏被突然拨亮了灯芯的油灯。
她一把抓过那包银子,在手里颠了颠,又扭头看向堆在马车角落的粮食袋子,嘴巴都合不拢了。
"乖乖……"她喃喃道,"在叶家村的时候,咱家统共才七亩薄田,还旱得裂了缝。这儿……这儿竟然给了二十亩?"
她扒着车窗往外望,官道两旁的田地绿油油的一片,沟渠里流水潺潺,远处的山丘上树木葱茏,枝繁叶茂。
这和清和县那片焦土简直是两个世界。
刘氏顿时雄心万丈,腰杆都挺直了几分,一拍大腿:
"有水就好!只要有水,什么庄稼阿奶种不出来?麦子、荞麦、粟米,来年再种一茬豆子……两年不交赋税,那得攒下多少家底!"
她掰着手指头算,算着算着,脸上的笑容忽然又淡了,偷偷瞄了一眼姜大东,心里叹了口气。
唉,本来还想着,两年一过,攒下些家业,就能给大东相看个好人家,娶房媳妇,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这孩子心大了,竟想着去读书。
读书……
读书是他们这种泥腿子人家该想的事吗?
那得烧多少银子?刘氏愁眉苦脸地揪着衣角,却又不想在这兴头上泼冷水。
正想着,马车速度慢了下来。
"到了。"铁山的声音从外头传来。
姜大东掀开车帘,只见前方出现一片错落有致的土坯房,有的刚搭起框架,有的已经垒好了墙,炊烟袅袅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