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天清晨，天阴沉得厉害。
我在临时租下的公寓里醒来，枕头湿了一大片。
昨天晚上，朵朵又来了我的梦里。
我抱着她，想着不要醒来。
可现在的我，依旧要面对这个没有朵朵的世界。
手机上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周谨衡。
最后一条短信是凌晨四点发的：“念安，朵朵的东西你别扔，求你了。”
我回了两个字：“不扔。”
我不扔，我全部带走。
出殡定在后天。
我回到家里，开始打包朵朵的遗物。
儿童房的门敞开着。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动。
曾经摆满积木、芭比娃娃和小画本的房间，安静得令人窒息。
周谨衡没有去公司。
他亦步亦趋地跟在我身后。
见我拿起纸箱，他慌忙冲上来抢着去叠。
“念安，放着我来……这些重东西我来搬。”
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拿起朵朵最喜欢的那双红色小皮鞋。
鞋尖沾了一点上周去公园踢球留下的泥点。
他用自己的衬衫袖口，一遍又一遍地擦拭那点泥痕，直到皮革被磨得发亮。
“这双鞋她说要穿着去考级，跑上台给我看的……”
“念安，我不要别的，就留一本她画的小人书，行吗？我晚上睡不着，就想看看她画的我。”
他一边擦，一边小心翼翼地抬眼看我。
我伸手夺过他手里的小皮鞋，扔进收纳箱。
接着从书架上拿下所有朵朵画的画、幼儿园的小红花奖状，整整齐齐码进箱子里。
书架最底层夹着一张蜡笔画，蓝色的大海，沙滩上三个手拉手的小人。
朵朵四岁那年就说，想去海边赶海捡贝壳。
周谨衡答应过三次，第一次说项目忙，第二次说要帮林晚搬家，第三次什么理由都没给。
画的角上，朵朵歪歪扭扭写着：“爸爸说夏天带我去。”
画下面压着一个带小锁的本子，钥匙用毛线拴在本子上。
封面写着：朵朵的忍咳本。
周谨衡比我先伸了手，翻开第一页。
日期是半年前，他第一次睡书房的第二天。
“林阿姨说，我一咳嗽，爸爸就觉得我在骗他。”
“我要练习不咳嗽，忍住一次，画一颗星星。”
往后每一页都画满了星星，最多的一天，画了十一颗。
有一页旁边写着：“今天没忍住，可是我躲在被子里咳的，爸爸没听见，好棒。”
周谨衡的手停在那一页上。
他记得那晚。
他嫌儿童房吵，起身把门关上，回书房戴上了耳机。
再往后翻，字越来越歪。
“林阿姨来接我放学，说我再咳，爸爸就搬去她家住，不要我和妈妈了。”
“我不能让妈妈没有爸爸。”
“我要攒星星，攒到一百颗，爸爸就会回房间睡觉了。”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剧本杀那天下午。
“爸爸送我去钢琴课，我在车上忍住了，一次都没咳，画三颗星星。”
“爸爸摸了我的头，说朵朵今天真乖。”
“一共九十七颗了，还差三颗。”
那天下午，她在后座憋得满脸通红。
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只说了一句：“暖气开太足了。”
周谨衡把本子抱在怀里，整个人蜷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