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桌上几个人的声音，都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
我抬起头：“妈，你说。”
养母看着我，目光温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疼惜，却没有丝毫的逼迫。
“妈就是想问问你……"
“现在的你，心里，还恨他们吗？”
这个问题落下，餐桌旁，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大哥停下了筷子，二姐抬起眼，三哥连给狗顺毛的手都顿住了。
他们都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关切地，看着我。
我手里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窗外，天早就黑透了。
老宅的餐厅里，灯是暖黄色的，暖暖地笼罩着满满一桌子的菜，笼罩着身边这些人。
我的目光缓缓地扫过他们。
系着可笑的小熊围裙、却一脸紧张看着我的大哥。
嘴上不说、背地里替我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的二姐。
蹲在地上、连小时候一句骂都记到今天替我出气的三哥。
还有厨房里又端着一道菜出来、鬓角已经有了几根银丝、却把全世界最沉的温柔都给了我的养母。
我轻轻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不恨了。”
我听见自己平静地说。
“但我也，不会再去想他们了。”
“我后来才慢慢明白，恨一个人，其实是很费力气的一件事。”
“你得一直把那个人、那些事，放在心上，记着，念着，反复地揭开伤疤，你才恨得起来。”
“他们不配，再让我花这份力气了。”
我看着眼前这一桌子的人，眼睛弯了弯，那是一个真正卸下了千斤重担的、松弛的笑。
“我现在，只想把我所有的力气，都花在这张饭桌上。”
“花在你们身上。”
养母看着我，眼眶微微一热，随即笑了，站起身，把刚热好的那盅汤，轻轻放到我面前。
“好，那就够了。”
“不说那些了，吃饭，吃饭。菜都要凉了。”
餐桌上，热气重新升腾起来，拌嘴声、夹菜声、老金毛讨好的呜咽声，再一次，热热闹闹地填满了整间屋子。
《阁楼》最后一期上线的那天晚上，全网同步直播。
节目从晚上八点开始，没有花哨的片头，没有喧闹的掌声。
屏幕上，是一个又一个真实的故事，是一间又一间被镜头照亮的、曾经密不透风的“阁楼”。
有被逼着每天直播十个小时、困在镜头前再也没有童年的孩子。
有因为“不够上镜”、被父母长期冷落在一旁的孩子。
也有像朵朵那样，差点被亲人亲手推进另一个火坑的孩子。
节目组的镜头，没有刻意渲染苦难。
它只是安静地记录，记录那些孩子被发现时的眼神，记录他们第一次被拯救，第一次毫无顾忌地开怀大笑时的样子。
节目的最后，画面缓缓淡去。
镜头，切进了一间极简的演播室。
聚光灯下，只摆着两把椅子。
我和主持人面对面坐下。
“纪总，这档节目，做到今天，十二期，您和整个团队，揭开了那么多家庭的伤疤，也救下了那么多孩子。”
“在最后，您最想通过我们的镜头，告诉正在看节目的观众，尤其是……那些孩子，一句什么话？”
我看向那黑洞洞的镜头。
仿佛透过那片冰冷的玻璃，看见了二十多年前，那个蜷缩在没有光的阁楼里，以为是自己不够乖、不够好看，所以才不配被爱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