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漫长的一个世纪。
  那毁灭性的轰鸣终于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噼啪作响的火焰燃烧声、建筑残骸不堪重负的断裂声。
  以及远处隐隐传来的、越来越近的警笛和救护车的凄厉嘶鸣。
  笼罩着她的灼热气浪和冲击波消失了。
  阮轻栀猛地睁开眼。
  视野被浓烟和粉尘遮蔽,一片灰蒙。
  她剧烈地咳嗽着,肺部火辣辣地疼。
  她挣扎着抬起头,透过合金防护墙被震开的缝隙向外望去。
  入目所及,残垣断壁。
  坚固的大理石地面支离破碎,扭曲的钢筋刺向夜空。
  爆炸的核心区域,司诚、宋知羽和罗淑儿所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个触目惊心、边缘焦黑的巨大深坑,以及坑底燃烧着的、难以辨认的残骸。
  浓烟滚滚,带着令人作呕的皮肉焦糊气味,宣告着三条生命的彻底终结。
  巨大的悲恸和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同时袭来,阮轻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乎呕吐出来。
  但她强行压了下去,目光疯狂地在废墟中搜寻。
  江颂!
  他扑倒的位置在防护墙的边缘。
  “江颂!江颂!你在哪?”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手脚并用地从蜷缩的角落爬出来。
  “江颂,应应我!求你了——”
  她不顾一切地扑到防护墙的缝隙处,向外张望。
  浓烟稍微散去一些,露出了防护墙外侧靠近入口处的地面。
  江颂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身下是那块厚实的波斯地毯,此刻已被烧焦了大半。
  他高大的身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烬和碎石,昂贵的衬衫后背被撕裂,露出底下大片被灼伤、渗着血珠的皮肤,还有几处被尖锐碎片划开的深深伤口,鲜血正慢慢洇开。
  “江颂!”阮轻栀的心疼得滴血,“你醒醒,快醒醒,坚持住,坚持住!”
  她猛地用力,试图推开那沉重的防护墙,但纹丝不动。
  “这里,快来人!这里还有人!”
  她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废墟中格外清晰。
  很快,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阮小姐!江总!”齐鸣嘶哑惊惶的声音率先传来。
  他带着几个灰头土脸、身上带伤的保镖,后面跟着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抬着担架的医护人员,艰难地穿过弥漫的烟尘和障碍物冲了过来。
  “快,江颂在下面,他受伤了!快救他!”阮轻栀指着防护墙外的位置,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汹涌而出。
  众人合力,用工具迅速撬开卡死的防护墙一角。
  医护人员第一时间冲了进去,小心翼翼地检查江颂的状况。
  “还有生命体征,快,担架!小心他的脊椎和头部,可能有冲击伤。”
  医生急促地指挥着。
  当江颂被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那张沾满血污和灰烬、紧闭双眼、毫无生气的脸映入阮轻栀眼帘时,她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住。
  齐鸣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
  “阮小姐,您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齐鸣的声音也带着颤抖和后怕。
  阮轻栀摇摇头,推开他的手,踉跄着扑到担架边,紧紧握住江颂冰凉的手。
  他的手背上也有擦伤和灼痕,冰冷得让她心碎。
  “江颂……你坚持住……我在这里……”
  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救护车闪烁着刺目的蓝红光芒,呼啸着驶离了化为一片火海与废墟的山涧别墅。
  阮轻栀坐在疾驰的车厢里,紧紧握着江颂的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苍白的脸,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通过指尖传递过去。
  车窗外,被爆炸映红的夜空渐渐褪色,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下来。
  ——
  市立第一医院,顶层VIP重症监护区。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气味。
  监护仪器发出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屏幕上跳动着线条和数字。
  江颂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连接着各种管线。
  氧气面罩覆盖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
  他的额角和脸颊有几处明显的擦伤和淤青,经过处理已不再渗血,但看起来依旧触目惊心。
  最严重的是后背和手臂的大面积烧伤以及几处深可见肉的撕裂伤,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
  爆炸产生的强大冲击波造成了严重的脑震荡和内脏震荡,医生说他能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但何时醒来,无人能保证。
  阮轻栀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
  她换下了那身沾满灰尘和泪痕的珍珠白长裙,穿着一身简单的米白色亚麻衬衫和长裤,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
  她的脸色苍白,眼下是浓重的青影,嘴唇也有些干裂。
  但她坐得笔直。
  目光沉静如水,一瞬不瞬地落在江颂脸上。
  仿佛要将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都刻进心里。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的声音。
  她轻轻拿起浸湿的棉签,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江颂没有受伤的额头、脸颊,避开那些伤痕。
  她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动作细致而专注。
  “江颂,”她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病房里却异常清晰,“今天天气很好,外面阳光很足。”
  她顿了顿,拿起旁边温热的毛巾,避开他身上的伤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臂。
  他的手臂肌肉结实,此刻却显得无力。
  “公司的事,齐鸣处理得很好。那些趁着司诚出事想浑水摸鱼、在股市上搞小动作的,都被按回去了。齐鸣说,等你醒了,要给你看一份漂亮的战报。”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
  “山涧……毁了。”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那片露台……炸没了。不过没关系,等你好了,我们重新建一个。张叔之前还说你要等女主人一起给房子装修呢,到时候我们一起装修,好吗?”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认真,仿佛在规划着触手可及的未来。
  回应她的却是一片寂静。
  她放下毛巾,重新握住他那只没有输液的手。
  他的手依旧冰凉,她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着,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指节。
  “江颂,”她俯下身,凑近他的耳边,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我知道你累了。那就睡一会儿。但是,别睡太久。”
  “我就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公司需要你。”
  “还有……”
  她的声音哽了一下,随即更加坚定。
  “我,需要你。”
  “你答应过我的,浪费了五年,不能再稀里糊涂地结束。江颂,你不能说话不算话。”
  “所以,快点醒过来。”
  她说完,静静地维持着俯身的姿势,脸颊几乎贴着他冰凉的手背,感受着他微弱的脉搏跳动。
  过了许久,她才直起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轻薄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打开了屏幕。
  屏幕的光映亮了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了她眼底那份不容动摇的执着。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仪器的滴答声,和键盘偶尔发出的轻微敲击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