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刚走,她就想当家做主了?”
  天不亮,我在厨房生火,门缝外传来小军压低的嗓音。
  “小点声,前头那个也是这么进门的,三天两头把家里的粮票往外卷。”
  小梅吸着鼻涕,声音怯生生的。
  我没吭声,掀开铁锅盖子,白米粥的甜香混着红糖味直往外冒。
  案板上,六个白生生的荷包蛋卧在粗瓷大碗里。
  “吃饭了。”
  我掀开布帘,端着大碗放在缺了一角的木桌上。
  陆母扶着拐杖慢慢挪过来,脸色僵硬。
  “新妇刚进门就这么造,振华在外面跑车是拿命换钱,禁不起你这么折腾。”
  我盛了满满一碗稠粥递到陆母手里。
  “妈,振华在外面拼命,家里人要是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他拼给谁看?”
  我又给两个孩子各分了两个大荷包蛋。
  小军和小梅互相看了一眼。
  喉咙咕噜咽了口唾沫,愣是没敢伸手。
  “吃吧,吃了好长个子,吃完我量尺寸给你们扯布做棉袄。”
  小梅到底嘴馋,试探着舀了一口红糖粥,眼睛瞬间亮了。
  木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发出砰的一声震响。
  我妈披着碎花头巾。
  领着我嫂子风风火火冲进屋。
  一眼瞧见桌上的鸡蛋粥,我妈扑上来就掀翻了一个搪瓷盆。
  “苏晚秋!你个丧门星!”
  我妈指着我的鼻尖,唾沫星子乱飞。
  “供销社主任那么好的前途,你非要跟建国离!”
  “转身找个带一窝拖油瓶的跑车鬼,你是嫌老苏家的脸没被你丢光?”
  我弯下腰,面无表情地捡起地上的搪瓷盆,拿抹布擦了擦。
  “主任的前途是李秀丽的,跟我没关系。”
  我妈冷笑一声,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彩礼呢?听说那拉货的给了你个厚存折?交出来给你哥凑大卡车的首付!”
  “不给。”
  我拉开大柜,当着她的面把陆振华的存折死死锁进铁皮盒,钥匙挂在自己脖子上。
  “这是振华拿命挣的钱,陈家的饭我吃了五年,洗了五年臭袜子,没欠老苏家半个子儿。”
  “从今天起,这屋里一分钱,你们也休想沾边。”
  我妈气得扬手要打。
  小军突然从板凳上冲过来,抄起柴火棍狠狠横在我和我妈中间。
  “不许打我嫂子!”
  少年的身子骨发抖,但眼神十分凶狠。
  我妈被吓了一跳,淬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被我嫂子拉走了。
  屋里重新静下来。
  我端了热水,叫小梅过来洗头。
  撩开小姑娘散乱的黄头发,耳后一道半个巴掌大的紫红色肉疤撞进我眼里。
  “这是怎么弄的?”
  小梅瑟缩了一下,没敢吭声。
  小军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发狠。
  “李秀丽干的!前年过冬,我和小梅饿极了,在灶台上捡了块红薯皮。”
  “她拿着烧红的火钳子就往小梅身上戳,还骂我们是讨债的野种!”
  陆母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
  我喉咙一阵发紧,将小梅搂进怀里,用毛巾轻轻擦去她头上的水渍。
  “往后不会了。”
  “有嫂子一口吃的,就绝不让你们饿着。”
  小梅两只枯瘦的小手突然揪住我的围裙。
  小脸埋在我腰里,哇的一声哭了。
  “嫂子……”
  午后,邮递员的自行车铃在门外叮当脆响。
  “苏晚秋!广州来的加急电报!”
  展开黄纸片,上面只有硬邦邦的几个字。
  写着车平安已到韶关,勿省钱加衣,振华。
  夹在电报底下的,是一张三百块的大额汇款单。
  我把单子揣进兜里,换上布鞋去供销社领邮包。
  刚迈进供销社后门,几个熟面孔的售货员聚在棉布柜台后头窃窃私语。
  “听说了没?李秀丽从纺织厂直接调任咱们社里的人事干事了。”
  “陈建国昨儿个还放话呢,头一个要收拾的就是苏晚秋。”
  “好戏要开场咯,看她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