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算完一笔账,拨了拨算盘珠子,余光扫过那张脸。
  很憔悴,鬓边生了白发。
  萧寒站在原地,盯着我脸上的红痣。
  喉结滚了几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把文牒递给管事。
  “去库房核验存量。”
  管事接过,躬身退下。
  萧寒着急地冲过来,双手撑在案几上,整个人抖得厉害。
  “霜儿。”
  他声音微颤。
  “你还活着。”
  下一秒,金吾卫的刀齐就架到他脖子上。
  穆凌从王座旁走下来,侧身挡在我面前。
  “大夏国主自重。”
  他声音很冷。
  “眼前是西曜大药正陆霜陆阁主,并非大夏宫闱故人。”
  萧寒盯着我,带着执着。
  “你认不出我了?”
  他伸手想碰我袖口。
  “我是萧寒,我来找你了。”
  我往后退了半步。
  “陛下认错人了。”
  我语气很淡。
  “在下姓陆,自幼生于西曜,不曾去过中原。”
  萧寒手僵在半空。
  “你左手掌心有道疤,是替我挡箭留下的。”
  他急忙确认着。
  “你右手拨算盘的时候习惯先动中指。”
  我抬起左手,袖口挽起来。
  伤疤早被我抹去,掌心干干净净。
  “陛下看清楚了?”
  萧寒脸色顿时白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指尖在我掌心一寸寸摸过去。
  很用力,硌得手疼。
  “不可能,我不会认错人。”
  他喃喃自语。
  “那道疤那么深,怎么会没了。”
  穆凌拍开他的手。
  “够了。”
  萧寒踉跄退了两步,撞翻了身后的香炉。
  他盯着我的脸,眼泪砸下来。
  “我找了你三年。”
  “掘地三尺,翻遍了整个京城。”
  我低头整理袖口。
  “陛下怕是太过劳累,眼花了。”
  萧寒却跪了下来。
  当着满殿使臣和西曜百官的面,大夏天子跪在地上。
  “我错了。”
  他抓着我的裙摆,语气偏执。
  “你要我怎样都行,只要你回头看我一眼。”
  我抽回裙摆,绕过他往殿外走。
  脚步很稳,没停。
  萧寒在身后大喊。
  “沈霜!”
  “我把沈婉四肢都挑断了!我让她跪在你坟前守了三年!”
  我脚步顿住,回头看他。
  “陛下说的这位沈姑娘,想必当年受了不少苦。”
  我笑了笑。
  “只可惜我不是你要等的人。”
  殿外起风。
  汉白玉回廊上的灯笼一盏盏灭了。
  我穿过长廊,腰间的钥匙和算盘轻轻碰撞。
  身后传来萧寒砸地的声音。
  一下一下,像在磕头。
  穆凌的脚步声跟上来。
  “马车在后门等着。”
  他声音很轻。
  车帘掀开的瞬间,一只手猛地扣住车辕。
  萧寒跛着腿追了出来,龙袍下摆沾满泥水。
  他拦在车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知道你恨我。”
  他眼睛死死盯着我。
  “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指尖一点点凉透。
  “你连这个都要拿来逼我?”
  萧寒浑身发抖。
  “我在南疆给他立了衣冠冢,用的是太子礼制。”
  他声音哽住。
  “我每年都去,跪到天亮。”
  我掀开车帘。
  “那孩子姓陆。”
  我看着他的眼睛。
  “与你无关。”
  马车轰隆驶出月门。
  车轮碾过碎石,溅起一地泥水。
  后视镜里,萧寒跪在泥地里。
  浑身湿透,像条死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