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已经出了大夏国境。”
  他声音很轻。
  “如今在天水原上,再有五日便到西曜王都。”
  我盯着他手里的药碗,声音沙哑。
  “你为什么救我?”
  他把药汤递过来,自顾自说着。
  “我在南疆游历时见过你。”
  他顿了顿。
  “你在战场上调度局势,护住一整村的百姓。”
  他抬眼看我。
  “我敬佩的是沈霜,不是困在深宫里任人践踏的太子妃。”
  我接过调羹,药汁苦得发涩。
  “大夏会说你劫掠太子妃,会派兵追你。”
  “不会。”
  穆凌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放在桌案上。
  “东宫太子妃已经死在大火里了。”
  我低头看那张薄薄的纸。
  上面写着西曜国商贾陆霜的名字。
  “西曜国风开明,女子可经商行医入仕。”
  他声音很平。
  “你想去哪儿,做什么营生,都由你自己做主。”
  我指尖摩挲着纸上的朱印。
  很新,很烫。
  泪水砸在黄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马车停下换马的时候,我撑着车壁下了车。
  脚踩在西陲干燥冰冷的泥土上,风很大。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自由的感觉。
  我挺直了脊背。
  车队又行了半日,到了两国界山。
  我掀开车窗软帘,最后一次回望东方。
  群山连绵,大夏的宫阙早就看不见了。
  风雪茫茫,把所有的苦痛都埋在里面。
  我伸手解下发间最后一支素银簪子。
  那是出嫁前母亲给我的。
  我攥了一会儿,然后扬手掷下悬崖。
  银簪在半空翻滚,很快就看不见了。
  车队鸣笛,马蹄声又响起来。
  落日磅礴,长风呼啸。
  我闭上眼,任由马车颠簸着驶向辽阔的原野。
  耳边传来穆凌的声音。
  “陆霜。”
  他喊我的新名字。
  “往后天高海阔,再无人能困住你。”
  我睁开眼,看着窗外无边无际的苍茫。
  双眼涌起一股热意。
  “多谢。”
  我哑着嗓子。
  “救命之恩,此生必报。”
  穆凌摇了摇头。
  “你不欠我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车门口。
  “活成你想要的样子,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车帘放下,隔绝了身后所有的风雪。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文书,指尖一点点收紧。
  陆霜。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很陌生,却很轻。
  轻得像卸下了千斤重担。
  车轮滚滚向前,把大夏的万里江山甩在身后。
  我靠在软枕上,闭上眼睛。
  小腹还隐隐作痛,但心口那股压了六年的窒息感,终于散了。
  瀚海城的药典殿灯火通明。
  三年间,我在这平淡地生活着。
  我端着银秤在朱漆长案前验药材,秤盘里压着紫檀香木,指尖捻过一片檀屑,放到鼻端嗅了嗅。
  “年份不够,退回。”
  管事应声接过药典文牒,我提笔批了个驳字,朱砂墨迹渗进纸里。
  外头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很沉,是中原官靴踩在石板上的动静。
  我没抬头。
  大夏使团鱼贯而入,为首那人身形消瘦,右腿微跛,拖着脚走路。
  龙袍上的金线在烛火下晃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