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石壁隔绝了视觉,却让敲击声承载的决意更加清晰。佐拉传递的最后几个关于老旧气动管道节点和废弃冷却泵位置的敲击音节,如同烧红的铁钎,烙在梅林的记忆里。计划已经拟定,粗糙,危险,依赖着难以企及的精确与运气。
他靠在墙上,感受着身体各处伤口传来的、已经近乎麻木的钝痛。制造外部混乱……他需要一件武器,或者至少,一个足够响亮的“爆点”。
目光再次扫过囚室。空荡,贫瘠,连一块像样的石头都没有。除了那个锈蚀的铁罐,以及身下散发着霉味的破烂毯子。
毯子……
梅林艰难地挪动身体,将那条薄而肮脏的毯子完全展开。布料粗糙,经纬稀疏,边缘磨损严重,但面积不小。他将其撕成更窄的长条,动作牵扯伤处,让他额头渗出冷汗。
然后,他做了一件看似疯狂的事——他开始小心地、用指尖从自己肋下和后背几处较深的伤口边缘,刮取那些半凝结的、混合着组织液的血痂。微小的刺痛传来,新鲜的血液也慢慢渗出。他将这些血污,仔细地涂抹在撕好的布条上,重点浸润布条的某些特定部位。
这不是自残,这是利用巴克对他“血液”的觊觎所设下的陷阱。幽影组织似乎认为他的血液有某种特殊价值(或许是闪回中“血淬”实验的遗留影响),那么,带有他新鲜血液气味和能量残留的东西,或许能引起某些“东西”的兴趣——比如堡垒深处可能存在的、被能量豢养或吸引的变异生物,或者,那些对能量异常敏感的守卫犬(如果他们有的话)。
他将浸染血污的布条晾在通风口下方气流稍通的地方,让气味更容易扩散。接着,他拿起那个空铁罐,开始用边缘在墙壁上缓慢地、用力地刮擦。
“吱嘎——吱嘎——”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囚室里回荡,不算太响,但持续不断,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规律性。他刮的是靠近走廊那面墙的上端,声音更容易传导出去。这不是为了立刻引来守卫,而是一种铺垫,一种对守卫耐心的慢性消耗,也是在测试守卫对他这个“废物”噪音的容忍底线。
时间在刮擦声中流逝。远处堡垒的嗡鸣如同不变的背景音。梅林一边制造噪音,一边凝神细听走廊外的动静,同时在心里反复模拟着佐拉提供的几个制造混乱的备选地点。
其中一个地点吸引了他——位于堡垒中层东侧,靠近旧货梯井的一个废弃小型储能单元。佐拉提到,那里还残留着少量不稳定的早期能量电池,连接线路老旧,如果受到剧烈震动或短路,可能引发一场不大不小的电气火灾和能量脉冲。最关键的是,那个区域靠近一条次要通风管道的主干,一旦起火,烟雾和能量扰动可能会沿着管道扩散,触发更大范围的警报,而且距离囚室和核心区都有一段缓冲距离。
问题在于,如何远程触发?他现在无法离开囚室。
刮擦声突然停顿。梅林的目光落在了通风口垂下的、那条由破烂上衣拧成的布绳上。一个想法如同黑暗中溅起的火花。
他小心地解下布绳,将其一端重新捆扎得更紧实,然后从晾着的布条中选出气味最浓、血污最多的一小截,牢牢绑在布绳的末端。接着,他再次爬上通风口(这次更加艰难),钻进管道,朝着记忆中通往那个废弃储能单元方向的支管爬去。
管道内依然黑暗,但这次他目标明确。爬行了大约二十米,根据记忆和管壁上偶尔摸到的陈旧标识,他判断自己应该位于目标区域上方。他找到一处管道接缝,用肘部试探地撞击、撬动,终于弄松了一块锈蚀的格栅挡板。
下方是一片更大的黑暗,隐约能看到堆积的废弃机箱轮廓,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陈年电容器和绝缘材料的特殊气味。就是这里。
梅林将绑着血污布条的布绳,小心地从格栅缝隙垂下去,让布条悬吊在距离下方废弃设备不远不近的半空中。然后,他将布绳上端在自己这边的管道内壁一个凸起上牢牢系紧。
一个简陋的诱饵装置完成了。血污布条的气味会慢慢在下方空间扩散,如果堡垒里真有对能量或血液敏感的“清道夫”生物(这是他基于闪回和堡垒环境的大胆猜测),它们可能会被吸引而来。当它们试图获取布条时,不可避免地会碰触、抓挠下方的废弃设备,甚至可能引发短路或倒塌。而布绳连接着通风管道,任何较大的动静都可能通过管道结构传递,扩大影响范围。
这是他目前能做的、最具扰动性的布置。剩下的,交给概率和这座堡垒自身滋生的黑暗。
做完这一切,梅林退回囚室,将通风栅栏复原。他瘫坐在地上,剧烈喘息,刚才的爬行几乎耗尽了他恢复的少许体力。墙上的敲击声适时响起,佐拉在询问进度。
梅林敲击回应:“诱饵……已布下。等待。”
接下来是更煎熬的等待。每一秒都仿佛被粘稠的黑暗拉长。他既要期待“诱饵”生效,引来足够的骚动,又担心动静过大过早,或者引来的是无法控制的怪物。同时,他还需留意巴克的动向——那个充满血腥气的刽子手随时可能出现。
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大约半个标准时后(梅林通过能量核心搏动的节奏大致估算),一阵模糊的、并非来自惯常方向的骚动隐约传来。不是警报,更像是重物倒塌、金属刮擦,以及……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声音透过复杂的结构层层削弱,传到囚室时已很微弱,但梅林捕捉到了。
紧接着,更清晰的混乱迹象出现——远处传来急促的、并非正常巡逻节奏的奔跑脚步声,隐约的呼喊,以及某个区域灯光不稳定的明灭(通过门缝下方光线的细微变化感知)。
他的“诱饵”似乎起效了!吸引了某种东西,并造成了破坏!
几乎与此同时,墙壁传来佐拉急促的敲击:“机会!漏洞……正在打开!守卫……被东侧动静吸引!准备!”
梅林的心脏猛地一缩。计划进入下一阶段!他必须立刻前往下层,与歌者会合!
他挣扎着起身,最后检查了一下怀中的蓝图金属筒。冰冷的触感让他略微镇定。他再次攀上通风口,这次的目的地不是横向布置诱饵,而是垂直向下——利用通风系统的主竖井,尝试以最快速度接近下层区域。
竖井更宽,但也更危险,可能遇到上升气流或维护检测。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像一只执着于火焰的飞蛾,向着下方更深沉的黑暗与那汩汩的水声,开始了近乎垂直的、亡命徒般的下滑。
堡垒的混乱,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泥潭,涟漪正在扩大。而在这涟漪之下,三条各自挣扎的支流,正试图汇成一股冲垮堤坝的洪水。
梅林在黑暗中下坠,耳边是气流呼啸和自己粗重的喘息。上方,诱饵引发的骚动余波未平;前方,是异化的歌者和未知的“接触”;身后,是佐拉在厚重墙壁后孤注一掷的操作。
棋局已至中盘,落子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