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风竖井像一条冰冷的、垂直的喉咙。梅林用后背和手脚抵住粗糙的管壁,控制着下滑的速度。每一次摩擦都让伤口火烧火燎,手掌早已血肉模糊,但他不敢松劲。下方的黑暗越来越浓重,那股甜腻腥腐的气味也越来越清晰,混杂着浓烈的锈蚀和臭氧味道,几乎令人作呕。能量核心的搏动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被更近处那持续不断的、不祥的汩汩水流声所掩盖。
竖井到底了。他落在一段水平管道中,灰尘扑簌簌扬起。前方不远处,管道壁破损,露出外面废弃反应池区域那熟悉的、昏暗的暗红色微光。
梅林从破口钻出,落在那半坍塌的金属隔断墙边。心跳如鼓,不仅是因疲惫和伤痛,更是因为即将面对的——那个浸泡在腐池中的异化存在。
他悄无声息地靠近那个巨大的玻璃金属容器。歌者依旧垂着头,大半身体浸在暗红近黑的粘稠液体中,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容器内壁的裂纹似乎比上次看到时又蔓延了一些,沉积物更厚了。
梅林没有立刻出声或敲击。他需要先确认周围环境安全。侧耳倾听,除了汩汩水声和远处堡垒隐约的骚动余音,并无其他异常。佐拉制造的“入口漏洞”应该已经开始运作,守卫的注意力被成功分散了一部分。
他深吸一口那令人窒息的空气,从怀中掏出那卷冰冷的蓝图金属筒。当金属筒暴露在空气中,表面那个嵌套三角形的符文似乎感应到什么,泛起了极其微弱的、幽蓝色的光泽,与容器内歌者身体裂纹中渗出的暗红微光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对比。
几乎是同时,歌者垂着的头颅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深陷的眼窝中,那几乎被厚重眼皮遮盖的眼珠,再次“望”向了梅林的方向。这一次,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聚焦,定在了梅林手中的金属筒上。
震颤的“意象”再次传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悸动:
“……它……在你手里……锈蚀的……钥匙……”
梅林向前一步,靠近容器。他将金属筒举到眼前,让那幽蓝的微光照亮彼此之间污浊的空气。“你说需要接触,”梅林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怎么接触?用它打开你的镣铐?”
歌者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动作僵硬如生锈的机器。新的震颤意象传来,破碎而急切:
“……镣铐……是束缚……也是连接……能量……循环的一部分……强行断开……我会……立刻衰竭……”
“……接触……是共鸣……用‘钥匙’……触碰……池水……或者……触碰我……”
梅林看着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暗红液体,又看向歌者那布满裂纹、渗出微光的皮肤。无论哪种“接触”,都伴随着巨大的未知风险。池水显然是高度污染和具有腐蚀性的能量废液。而直接触碰歌者……他那异化的身体本身就像一座不稳定的反应堆。
“然后呢?”梅林追问,“共鸣之后,你能暂时脱离?能移动?”
歌者的头点了点,幅度微小:“……短暂……‘钥匙’引导……可以屏蔽……部分侵蚀……但时间……很短……‘歌声’需要……靠近……耦合点……”
时间紧迫。梅林没有更多选择。他必须信任这个计划,信任这个半人半怪物的“歌者”,信任隔着一堵厚墙的佐拉。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金属筒,目光落在那个嵌套三角形的符文上。这就是“钥匙”。他需要用它去“解锁”歌者,哪怕只是暂时的。
触碰池水似乎相对“安全”,但可能效果不足。触碰歌者本人……风险最高,但也可能连接最直接。
梅林的视线落在歌者被镣铐锁住、浸泡在液体中的手腕上。那里的皮肤同样布满裂纹,暗红微光从皮下透出,与锈蚀的金属环几乎融为一体。
他下定了决心。他将蓝图金属筒换到左手,右手则缓缓抬起,伸向容器壁上一个较大的裂纹附近——那里距离歌者的手腕最近。
“我需要触碰你,通过这个裂口,”梅林沉声道,不确定对方能否完全理解语言,但他的意图明确,“用‘钥匙’接触你的皮肤。可能会很痛苦。”
歌者没有表示反对,只是那双空洞的眼睛,似乎更加紧地盯着梅林手中的金属筒。
梅林不再犹豫。他右手食指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穿过玻璃容器壁上那道狰狞的裂口。裂口边缘锋利,瞬间划破了他的指尖,鲜血渗出。他忍痛将手指继续探入,尽量避开下方粘稠的液体,朝着歌者那近在咫尺的、布满裂纹的手腕皮肤伸去。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片非人皮肤的刹那——
歌者手腕皮肤下那暗红的微光骤然变亮!一股微弱但清晰的吸力传来,不是物理上的,更像是某种能量层面的牵引!
梅林左手握着的蓝图金属筒也同时剧震!表面的幽蓝光芒大盛,那个嵌套三角形的符文仿佛活了过来,投射出一圈微缩的、旋转的光影!
梅林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歌者的皮肤。
冰冷。粗糙。像触摸一块被烈火烧灼后又急速冷却的、布满裂痕的熔岩石。
紧接着,一股庞大、混乱、充满痛苦与扭曲能量的“洪流”,顺着触碰点,猛地冲向梅林!这不是有意识的信息传递,而是歌者体内那长期被侵蚀、变异、与恶劣能量环境共生所积累的“存在状态”的直接冲击!
梅林眼前一黑,脑海中瞬间被无数破碎的画面和感觉填满:炽亮的能量流撕裂防护服的恐怖闪光,皮肤血肉在辐射下融解又畸变的剧痛,冰冷粘稠的废液年复一年浸泡的麻木,意识在清醒与混沌间无尽沉浮的绝望……还有,一种深植于这具变异躯体本能中的、对特定能量频率的敏锐“感知”与扭曲“模仿”能力——那“歌声”的本质。
这冲击几乎让梅林的精神崩溃。他闷哼一声,身体摇晃,全靠左手死死攥住发光的金属筒才没有倒下。金属筒的幽蓝光芒如同一个锚点,一股相对有序、冰冷的能量流从中涌出,顺着他的手臂,部分抵消了那混乱洪流的冲击,并试图引导、梳理那狂暴的“感知”能力,指向一个清晰的目标——能量核心的第三耦合点,以及那周期性的“杂音”频率。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短短几秒,但对梅林而言仿佛几个世纪。
当他勉强从那精神冲击中挣脱时,发现自己右手食指依然按在歌者的手腕上,但那种混乱的洪流感已经减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弱的、同步的震颤。蓝图金属筒的光芒也稳定下来,不再狂躁。
而容器中,歌者深陷的眼窝里,第一次,亮起了一丝微弱的、暗红色的、仿佛余烬复燃般的光点。他抬起头,看向梅林,干裂的嘴唇似乎极其艰难地蠕动了一下,却没有声音发出。
但梅林清晰地“听”到了新的震颤意象,不再破碎,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晰:
**“链接……建立。锈蚀的钥匙……引导者。我能……暂时移动了。但很虚弱。需要……你帮助。”**
紧接着,束缚歌者双手的那对锈蚀镣铐,与容器内壁固定环的连接处,发出了轻微的、仿佛锈粉剥落的“咔咔”声。并非断裂,而是某种能量层面的“屏蔽”或“松脱”。
计划的第一步,成功了。然而梅林也付出了代价——不仅仅是指尖的伤口,他的精神仿佛被那痛苦的洪流冲刷过,留下阵阵冰冷的虚脱感和隐约的刺痛。
他看着容器中那个开始尝试轻微活动僵硬手臂的异化身影,知道更艰难、更危险的步骤还在后面——将歌者带出这腐池,穿过危机四伏的下层区域,抵达那个致命的耦合点。
同盟已链接,但每一步,都踏在深渊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