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修通道比梅林预想的更狭窄、更扭曲。墙壁上布满粗细不一的管道,有的冰凉刺骨,有的滚烫灼人,交错缠绕如同巨兽的血管。空气在这里变得厚重,每一次呼吸都能尝到金属的腥甜和臭氧的辛辣,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
能量核心的搏动声已经不再是背景音,而是直接穿透墙壁、穿透骨骼、穿透每一寸皮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随着那巨大的心跳震颤。咚……咚……咚……每一次搏动,通道内的灯光都会随之明灭一次——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应急照明灯管,在能量脉冲的激发下苟延残喘,发出病态的、嗡嗡作响的惨白光芒。
梅林扛着歌者,沿着通道缓慢下行。斜坡越来越陡,地面布满防滑纹路,却也堆积了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油污。好几次他脚底打滑,全靠死死抓住墙边的管道才没有带着歌者一起滚落。
“还有多远?”他喘着粗气问。
歌者没有回答。梅林侧头看去,发现对方的眼睛半闭着,皮肤裂纹中的暗红光芒几乎完全熄灭,只有胸口位置的微弱明灭证明他还“活着”。但搭在梅林肩上的那只手,依然死死攥着,指节泛着病态的铁灰色。
“歌者!”梅林用力晃了晃他的身体。
“……前方……第三个……弯道。”意象终于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耦合点……在那之后……”
梅林咬牙继续前进。脚踝的伤口每走一步都在渗血,在地上留下暗色的脚印。他数着弯道。第一个,左转,管道更加密集,几乎要侧身才能通过。第二个,右转,地面出现一条深不见底的维修沟槽,槽内是翻涌的、散发荧光的冷却液,冒着刺鼻的白烟。
第三个弯道。
转过弯的瞬间,梅林停住了脚步。
前方是一个相对开阔的圆形舱室,约莫三米见方。舱室中央,一个巨大的、由厚实合金铸成的球形结构嵌在地面和天花板之间,表面布满散热鳍片和密密麻麻的传感器探头。这就是能量核心的基座外壳。
而在外壳的一侧,梅林看到了佐拉所说的“第三耦合点”——一个直径约半米的圆形法兰接口,连接着三根粗壮的管道,法兰边缘有六颗巨大的螺栓固定。法兰表面与其他部位不同,布满了细密的蛛网状裂纹,裂纹深处有猩红色的能量光芒在缓慢脉动,如同某种正在溃烂的伤口。
那就是核心的弱点。佐拉说的没错。
但梅林的心沉了下去。
法兰周围,有三根粗壮的合金锁链,从天花板垂下,牢牢固定在一个环形的金属平台上。平台边缘,站着两个身穿幽影组织制服的守卫。他们背对背站立,手中握着脉冲步枪,枪口分别指向通道的两个方向。
守卫。
梅林缓缓后退,将自己和歌者缩回拐角的阴影中。心跳如鼓。佐拉不是说守卫被引开了吗?为什么这里还有人?是漏洞失效了,还是巴克已经察觉到了异常,加强了核心区域的防守?
“佐拉……”他压低声音,用指关节在墙壁上敲击,询问状况。
几秒后,回应传来,佐拉的敲击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意外:“……东侧……混乱……但巴克……抽调了……机动队……耦合点……增援……两人……我……无法……影响……”
只有两人。梅林飞快地评估。但以他和歌者现在的状态,连一个赤手空拳的守卫都打不过,更何况两个全副武装的?
“需要……我……”歌者的意象突然变得清晰了一些,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最后一次……‘歌声’……可以……解决他们……”
“你会提前耗尽。”梅林摇头,“到了耦合点,你还需要力量触发共振。”
“……没有选择……他们守着……无法靠近……”
梅林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硬闯不行。等待不行。佐拉已经无能为力。蓝图金属筒在怀中微微发烫,似乎在提醒他时间正在流逝。
他的目光落在墙壁上一根粗壮的管道上。管道上有一个锈蚀的阀门手轮,旁边贴着早已褪色的标签——“紧急冷却液排放”。标签下方,一行小字:“排放将触发区域隔离,仅限紧急情况使用。”
梅林的眼睛亮了。一个危险的念头在脑海中成型。
“歌者,”他低声说,“如果我制造一场‘紧急情况’,把这两个守卫引开或者困住,你能独自走到耦合点吗?”
歌者艰难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个阀门,又看了看梅林。他明白了。
“……能。但……你会……暴露。”
“暴露总比死在这里强。”梅林将歌者轻轻放在墙边,让他靠着管道休息,“等我信号。阀门打开后,冷却液会涌出,隔离门会关闭。你只有很短的时间窗口。”
歌者没有点头,只是用那双黯淡的眼睛看着梅林,意象中传来一种复杂得难以分辨的情绪——像是感激,又像是告别。
梅林不再犹豫。他猫着腰,沿着墙壁,无声地向那个阀门摸去。守卫的视线偶尔扫过这个方向,但更多时候盯着通道的远端。他利用管道和阴影的掩护,一寸一寸地靠近。
五米。三米。一米。
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那个冰冷的、布满锈迹的手轮。
深呼吸。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猛地转动!
“吱——嘎——!!”
锈蚀的阀门发出刺耳的、仿佛金属垂死挣扎的尖叫!整个舱室都回荡着这声嘶吼!
“什么声音?!”一个守卫猛地转身,脉冲步枪的枪口对准声音方向!
与此同时,墙壁内传来沉闷的轰鸣!浓稠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荧光冷却液从管道接缝处喷涌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地面!
“泄漏!冷却液泄漏!”另一个守卫惊叫,“快撤!隔离门要关了!”
果然,舱室两端,厚重的隔离门开始缓缓降下!守卫惊慌失措地冲向最近的门,但冷却液已经漫过脚踝,黏稠的液体拖慢了他们的速度!
“现在!”梅林朝歌者嘶吼!
歌者从阴影中挣扎着爬起,用尽最后的力气,踉跄着、几乎是爬行着,向耦合点冲去!他的身体在地面的冷却液中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皮肤裂纹中的光芒在液体的激发下骤然变得刺眼!
一个守卫发现了歌者!“有人——!”
他举起步枪,但冷却液已经漫到膝盖,他脚下一滑,枪口偏离,能量弹射向天花板,炸开一片火花!
“快!快!”梅林死死盯着歌者的背影。
歌者终于扑到了耦合点法兰旁!他用颤抖的、布满裂纹的手,死死抓住了法兰边缘那六颗螺栓中的一颗!
隔离门正在加速下降!梅林所在的位置是舱室这一侧,门就在他身后,他必须冲过去,否则就会被困在这里!
他不再犹豫,拔腿就跑!脚踝的伤口撕裂,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着牙,在冷却液中疯狂奔跑!
隔离门已经降到只有半米高!
梅林猛地扑倒,身体贴着地面滑行,在门即将压到后背的瞬间,翻滚了过去!
“砰——!!”
隔离门重重砸在地上,将他和舱室彻底隔开!
梅林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浑身湿透,冷却液的刺鼻气味熏得他眼泪直流。身后,隔离门的另一边,隐约传来守卫的咒骂和歌者的……
歌声。
那不再是之前断断续续的、痛苦的呢喃。而是一种完整的、高亢的、撕裂空气的震颤,带着十年的囚禁、腐烂、绝望,以及最终的、燃烧一切的决绝。
梅林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穿透厚重的金属门,穿透墙壁,穿透他的骨骼,与能量核心那巨大的搏动声,开始产生致命的、不协调的共振。
他做到了。歌者做到了。
现在,只剩等待。等待这座堡垒的心脏,在歌声中崩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