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门另一侧,歌声仍在继续。
  但那已不是梅林最初在腐池边感受到的、破碎而痛苦的震颤。它变得完整、高亢,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庄严,仿佛某种被囚禁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挣脱枷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发出对整座堡垒的控诉。
  能量核心的搏动声开始紊乱。
  咚……咚咚……咚……咚咚咚……
  原本沉稳如巨兽心跳的节奏,被歌声强行拖拽、撕扯,变成了不规则的、痛苦的痉挛。梅林趴在地上,能感觉到脚下的金属地板在震颤,墙壁在呻吟,头顶的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整个检修通道都在颤抖,仿佛堡垒本身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癫痫。
  “呜——呜——呜——”
  最高级别的警报骤然响起!不是之前能量节点泄露时那种区域性的嘶鸣,而是覆盖整座堡垒的、凄厉到刺穿耳膜的全面警报!红灯疯狂闪烁,将通道渲染成一片血腥的猩红!
  “核心过载!核心过载!全员撤离!重复,全员撤离!”
  机械的合成音在警报间隙反复播放,声音中带着一丝即使机器也难以掩饰的紧迫。
  梅林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冷却液浸透了他的裤子,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刺鼻的气味熏得他头晕目眩。他扶着墙壁,一瘸一拐地向通道深处挪动——不是逃离,而是寻找一个能看到核心舱室的观察窗口,或者至少,能确认歌者的状态。
  通道拐角处,他找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防爆观察窗。玻璃已经龟裂,但还能勉强看到舱室内部。
  梅林屏住呼吸,向内望去。
  舱室内,荧光冷却液已经漫到膝盖深度,在疯狂闪烁的红灯下反射出妖异的光泽。两个守卫早已不见踪影——或许在隔离门降下前逃了出去,或许被汹涌的冷却液吞没。
  而耦合点处,歌者的身影已经被刺目的、蓝白色与猩红色交织的能量光芒完全包裹。那不是火焰,也不是电弧,而是一种纯粹的、狂暴的能量释放,从他身体裂纹的每一处喷涌而出,如同一个人形的、正在解体的恒星。
  他的“歌声”已经不再是无声的震颤,而是化作了肉眼可见的、高频的波纹,从耦合点法兰的裂纹处疯狂涌入能量核心外壳。那些蛛网般的裂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加深,猩红色的能量从裂缝中喷溅而出,如同受伤巨兽的血液。
  核心外壳上的传感器探头一个接一个爆裂,迸出火花。
  然后,梅林看到了巴克。
  那个浑身血腥气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舱室上方的维修走廊里,隔着另一层防护玻璃,死死盯着下方崩溃的场景。他的脸上不再是惯常的阴鸷和冷漠,而是扭曲的、近乎癫狂的愤怒。
  他的嘴在动,隔着厚厚的墙壁和警报声,梅林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但从口型判断,那是一个名字——“歌者”。紧接着,巴克猛地转身,消失在维修走廊深处。
  他在赶往核心区域。他要亲手阻止这场崩溃。
  梅林的心猛地揪紧。巴克不会坐视核心被毁,他一定有某种应急手段。而歌者……还能撑多久?
  他再次看向耦合点。能量光芒已经强烈到几乎无法直视,歌者的身体轮廓在光芒中变得模糊、透明,仿佛正在从物质形态向纯粹的能量形态转化。他传递来的意象,最后一次,穿透了隔离门、穿透了警报声、穿透了所有的混乱,精准地落入梅林的意识中:
  “……引导者……谢谢……让我……成为……歌声……”
  然后,意象消失了。
  与此同时,一个清晰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从核心外壳深处传来。那是金属在能量过载下彻底断裂的声音。
  猩红色的能量流从耦合点法兰的裂纹处喷薄而出,如同决堤的血浆,瞬间将整个舱室淹没!观察窗的玻璃在能量冲击下骤然布满更密集的裂纹,梅林本能地向后扑倒!
  “轰——!!!”
  一声不是爆炸、却比任何爆炸都更震撼的沉闷巨响,从核心深处炸开!整条通道如同遭遇地震般剧烈摇晃!梅林被甩向墙壁,额头撞在管道上,鲜血直流!头顶的灯管全部爆裂,通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警报灯的血红光芒在明灭!
  混乱中,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墙壁另一侧,佐拉所在的囚室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前所未有的剧烈敲击。
  那不是密码。那是绝望的、拼尽全力的捶打。
  梅林爬向墙壁,手指颤抖地敲击回应:“发生什么?!”
  佐拉的回应断断续续,敲击的力气明显在迅速衰减:“……核心……次级爆炸……冲击波……破坏了……我的……生命维持……管道……”
  生命维持?梅林心头一凛。佐拉所在的囚室,难道不是普通的囚室,而是一个需要外部供氧或温控的特殊牢房?
  “你受伤了?!”梅林急促敲击。
  “……空气……正在……流失……”佐拉的敲击越来越慢,越来越轻,“……但我……看到了……能量……波动……核心……最多……十分钟……就会……彻底崩溃……你们……快……逃……”
  十分钟。整座堡垒将在十分钟内变成炼狱。
  “你呢?!”梅林几乎是砸向墙壁。
  没有回应。
  “佐拉!!”
  依然沉寂。
  只有警报声在嘶鸣,只有核心的哀鸣在震颤,只有越来越频繁的、来自堡垒各个方向的爆炸声和金属断裂声,如同垂死巨兽体内器官的相继衰竭。
  梅林的手按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不到任何来自另一侧的敲击震动。
  那个在黑暗中与他敲击对话、提供情报、制造漏洞的陌生囚徒,或许已经永远沉默了。他甚至没有见过佐拉的脸,没有听过他的真实声音,只有一个名字,和一段段用指关节敲出的、关于自由的密码。
  梅林闭上眼睛,将额头抵在墙上,只有三秒。
  然后他睁开眼,眼中没有悲伤,只有更冰冷的决绝。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向通道另一端走去——那里通往堡垒的上层,通往地面,通往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生路。
  蓝图紧贴着他的胸膛,冰冷依旧。而身后,歌者的消散、佐拉的沉默,都化作无形的重量,压在他的肩上,推着他向前。
  十分钟。他必须,活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