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局一开席，楚清明便特意挨着吉白水落了座。
吉白水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楚清明这是当众给他站台。
他心口不禁一热，眼眶也微烫。
他在梧桐市熬了这几年，一直夹在书记与市长之间两头受气，早忘了被人撑腰是什么滋味。
这时，古建中率先端起酒杯，脸上堆着笑意：“楚市长，今天这顿饭，一来是给您接风，二来也是给您赔个不是。红阳县的事，是我这个班长没当好，让您家里人受了委屈。这杯酒，我敬您。”
楚清明抬手与他碰了碰杯，语气客气地说道：“古书记言重了。红阳县的事已经翻篇，多谢古书记盛情款待。”
几杯酒落肚，席间话题便自然而然绕着楚清明转了起来。
曹广明端着酒杯，一脸感慨：“楚市长，您当年在梧桐市牵头搞的高新区，到现在还是全市财政的顶梁柱。去年单高新区税收就占了全市四分之一，我们这些后来人，全是沾了您的光。”
廖永昌紧跟着也接话，语气里满是恭维：“楚市长，您现在到了永福市，又给永福市引进了比亚蒂和梦想集团，两百亿的投资说落地就落地，太了不起了。”
韩启文也是连连点头附和：“是啊是啊，楚市长的那套招商思路，很值得我们学习。”
面对众人的恭维华语，楚清明笑着一一应对，措辞周全，滴水不漏。
他表示高新区能做成，乃是当初市委市政府的集体决策，绝非他一人之功，梧桐市近年发展势头很足，古书记和曹市长都是干事的好手。
一番话说得在座众人连连点头，只觉得和楚清明聊天就是痛快。
散席后，古建中拉着楚清明的手，热情邀约：“楚市长，楼上放人茶室已经备好了茶，要不咱们再坐会儿？”
楚清明笑了笑，婉拒：“古书记的好意，我心领了，改天吧。下午我还有些事要处理，就不多叨扰了。”
古建中闻言，也不强留，拍了拍楚清明的手背，又说几句客套话，便带着班子众人散了。
吉白水站在一旁，心里透亮得很。
楚清明刚刚推了古建中的邀约，分明是想单独跟他说话。
他赶忙快步上前，微笑道：“清明，要不……去我那儿坐坐？就在附近，几分钟车程。”
楚清明微微点头：“好。”
吉白水住的是套老式三居室，装修还是十几年前的样式，却收拾得窗明几净。
客厅的书架上码得满满当当，全是政策文件与经济类书籍，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
他请楚清明在沙发落座，然后亲手煮水泡茶，不多时便有茶香袅袅散开。
吉白水把茶杯推到楚清明面前，由衷叹道：“楚市长，您在永福市干得真是风生水起。比亚蒂、梦想集团，两百亿投资落地，直接带得全省工业投资增速第一。我在新闻上看到时，真心替您高兴。”
楚清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吉白水脸上：“我不过是运气好，赶上了风口。白水，你在梧桐市，过得怎么样？”
吉白水沉默片刻后，扯出一抹苦笑：“说实话，我这段时间都不太好过。古书记嫌我太保守，曹市长又觉得我太冒进。我夹在中间，怎么做都不对。有时候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楚清明放下茶杯，目光沉静地望着他：“白水，那你说说看，古书记和曹市长，各是什么样的人？”
吉白水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开口：“古书记性子强势，大事小事都要亲自拍板，不大听得进不同意见。曹市长能力是有的，但未免有些急功近利，几个大项目同时铺开，资金链绷得太紧。说实话，我在旁边看着，都替他们捏一把汗。”
楚清明听了，没对两人做半句评价。而是望着杯中茶汤，静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白水，你读过《资治通鉴》里房玄龄与杜如晦的故事吗？唐太宗问房玄龄，天下该如何治理。房玄龄答，选贤任能。太宗又问杜如晦，杜如晦答，依法治国。二人答案截然不同，唐太宗却都委以重任。房玄龄掌人事，杜如晦掌刑律，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贞观之治，从来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
吉白水端着茶杯，若有所思。
楚清明继续道：“房玄龄与杜如晦私下也不是没有分歧。房玄龄觉得杜如晦太过刻薄，杜如晦觉得房玄龄过于圆滑。可二人在朝堂之上从不当面争执，只各自把分内事做到极致。房谋杜断，各安其位。这便是他们的智慧，不强求领导与你想法一致，也不强求同事与你性情相投。把分内事做到极致，把自身立场守到最后，就够了。”
吉白水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忽然有些恍然，自己这几年的憋屈与左右为难，全源于一个错念。
他总想着让所有人认可自己，总盼着书记、市长都觉得他对。
可凭什么呢？房玄龄、杜如晦那般人物，尚且有彼此看不惯的地方。
楚清明笑了笑，又字字千钧地说道：“白水啊，在一个班子里，你不必让所有人都喜欢你。你要做的，是把分内事做到极致，把自己的立场守到最后。房玄龄不需要杜如晦喜欢，杜如晦也不需要房玄龄认可。可他们都是贞观之治的柱石。古书记强势，便由他强势。你只管把分内的经济工作做到无可挑剔。曹市长急功近利，那是他的选择。你只管把意见摆在明处，把担忧写进报告。日后出了成绩，少不了你一份。真出了纰漏，谁也赖不到你头上。”
吉白水僵坐在沙发上，手里的茶早已凉透。
他活了这么多年，自问在官场不算愚钝，可方才楚清明这番话，他从前从未想过。
他以往对为官之道的理解，全是怎么讨人喜欢、怎么拉拢关系、怎么选边站队。
可楚清明适才说的却不是这些——他说的是如何在夹缝里守住底线，如何在不待见你的人面前，守住自己的价值。
吉白水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楚市长……谢谢您。”
楚清明摆了摆手：“白水，其实你该谢的人是薛书记。他一直很关注你，在我面前提过好几次。特意嘱咐我得空跟你聊聊，说你是个能干事的人。”
吉白水缓缓低下了头，眼眶里一阵发烫。
他想起了当年薛仁树把他从秘书处派下去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小白，下去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可这几年，他在梧桐市处处碰壁，连个像样的项目都推不动。只觉得自己辜负了老领导的期许。
楚清明自然洞悉了对方的心思，便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整个下午，楚清明在吉白水家里坐了好几个钟头。
两人从东汉省局势聊到临海省风云，从永福的招商经验聊到梧桐的产业转型。
吉白水越聊，越觉得心头像推开了一扇窗，从前堵在胸口的憋屈与苦闷，竟也轻了不少。
傍晚时分，吉白水亲自下厨，给楚清明煮了碗面。就是普通挂面，浇上西红柿鸡蛋卤，简单得很。
楚清明端着碗，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面后，吉白水又让自己的司机送楚清明去了中州机场。
飞机在夜色里腾空而起。
楚清明靠在舷窗边，望着机翼下渐行渐远的土地。
梨花村的炊烟、大哥的车队、红阳县里跪了一地的KTV包厢、梧桐市委招待所里站成一排的班子成员……这所有画面都似乎在舷窗外一点点缩成了细碎的光点。
新的一年，新的机遇与新的挑战，已然到来。
……
时光匆匆，转眼已是正月初八。
今天，正式上班。
永福市委大院褪去了年假的慵懒，重新热闹起来。
走廊上，碰面的人互道一声过年好，脸上还带着年节的倦意，以及尚未散尽的烟火气。
小会议室内，市委班子成员陆续在椭圆桌旁落座。
市委书记龙砺锋最后一个进门，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全场，语气不紧不慢地说道：＂同志们，过年好。今天是开年第一个碰头会，先简单总结一下去年的工作，再议议今年的重点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