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县，东宁街道，中心幼儿园。
小一班教室内，二十多个孩子正围坐在彩色泡沫垫上，个个仰着小脸，盯着老师手上的手指偶戏。
老师套着小兔布偶，指尖轻轻一动，耷拉的兔耳朵便倏地竖起来。
孩子们便咯咯直笑，脆生生的笑声像串风铃，晃得人心里发软。
斜阳斜斜漫进窗户，落在一张张肉嘟嘟的小脸上，满室都是暖融融的气息。
却没人留意到，教室东侧的墙面，墙皮正悄无声息地簌簌掉灰。
然后……
一声轰响骤然炸开。
整面砖墙从中间拦腰断裂，像块被生生掰开的饼干，裹着混凝土碎块狠狠砸向教室内部。
紧挨墙边坐着的几个孩子，瞬间被砖石吞没，连一声哭喊都没来得及出口。
碎砖与水泥块四下飞射，稍远些的孩子被砸中头脸与胸口，刺目的鲜血泼在彩色泡沫垫上，红得扎眼。
站在讲台前的两名老师，脸上的笑容骤然僵住，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然而，死寂只持续了两秒，一声凄厉的尖叫便撕破了幼儿园的上空。
一名老师疯了似的扑向砖石堆，徒手拼命往外刨，指甲掀翻了也浑然不觉。
另一个老师则是惊吓过度，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几个孩子的名字。
消息像颗炸雷，一层一层往外界扩散。
很快，园长就跌跌撞撞冲进教室，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蹲下身，连站都站不住。
再然后，街道办的干部赶来了，县教育局的人也到了，救护车尖锐的警笛声从街道尽头呼啸而来，越来越近。
……
白露县委办主任周蓉冲进书记办公室，声音都在发飘：“任书记，出大事了。东宁街道中心幼儿园教室墙体坍塌，五个孩子当场没了，三个重伤、三个轻伤。”
任昆猛地站起身，脸上肌肉狠狠抽了两下：“快！立刻通知消防、急救部门，全力救人！善后工作马上启动，通知所有在家的常委，立刻开紧急常委会。”
他顿了顿，便又压着声音补了一句，“现在就给我封锁消息。网信办全员上岗，所有相关帖子全删干净。谁敢往外散播谣言，头上的乌纱帽就别想要了。”
周蓉重重点头，转身快步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任昆瘫回椅子里，狠狠按着太阳穴，忽然猛地一拍桌面，茶杯都被震得跳了起来。
“妈的！龙岳绅这个混蛋！良心都被狗吃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墙为什么会塌。
东宁街道中心幼儿园是去年才竣工的。当初项目立项时，龙岳绅直接跑到他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喝茶，张口就要拿下这个工程。
而这人仗着父亲是市委书记龙砺锋，在永福市横行了好几年，连他这个市委常委兼县委书记都不愿轻易得罪。
任昆当时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把工程批给了他。
他本以为这小子就算贪点油水，也不至于拿幼儿园的孩子开玩笑。
可他万万没料到，去年刚交工的房子，今年就塌了一整面墙，还埋了五个孩子。
任昆当即抓起手机，翻出龙岳绅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龙岳绅懒洋洋的嗓音，背景里隐约混着高尔夫球场的挥杆声。
“任哥，什么事？”
任昆压着嗓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话：“龙岳绅，东宁街道中心幼儿园的墙塌了！五个孩子当场没了，三个重伤三个轻伤！”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再开口时，龙岳绅语气里的散漫已经消失不见，只剩公事公办的冷静：“任哥，这事我刚听说。但东宁街道那个项目，当初具体的施工全是我们公司的副总汪海在盯，我手头项目太多，根本顾不过来。你放心，我肯定让他出来担责，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任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当然知道，这是对方在甩锅，可又根本没法深究。
动了龙岳绅，那就是动了龙砺锋。他一个县委书记，怎么敢跟市委书记叫板？
更何况，他还是龙砺锋阵营里的成员。
“岳绅啊，现在既然事情已经出了，那善后一定要做扎实。”任昆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多赔点钱吧，能压就压下去。死者家属那边态度一定要诚恳，只要家属不闹，事情就好办。”
龙岳绅点点头，轻描淡写地说道：“任哥放心，这善后的工作，就让我来安排。我马上就让人给每家的死者家属送点钱过去，算我个人一点心意。至于网上的风声……”
任昆顺势接话：“如今，我们县里的网信办已经全员上岗了，但技术力量毕竟有限。你能不能让龙书记跟市网信办打声招呼？”
“行，我回头就跟我爸说一声。只要上面压得住，下面再赔点钱，那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龙岳绅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聊一笔无足轻重的小生意。
几分钟后，挂了电话，龙岳绅拿起内线拨了副总的号码。
不到两分钟，副总汪海便小跑着冲了进来，满头是汗，脸色白得像张纸。
“龙总，白露县幼儿园那个工程……”
“慌什么。”龙岳绅冷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寒意，“老汪啊，东宁街道那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负责。你现在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汪海只是沉默不语，然后冷汗顺着鬓角一颗接一颗往下滚落。
龙岳绅冷哼一声，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推到汪海面前，语气随意道：“这样，你先出去度个假，找个暖和地方躲一阵子。什么时候回来，等我通知。”
汪海盯着面前这张银行卡，喉结狠狠滚了滚，最终还是伸手攥了起来，点了点头后，转身走出办公室。
龙岳绅想了想，随后又拿起手机拨号。
片刻后，身穿包臀裙搭配黑丝高跟的性感女秘书扭着腰走了进来。
“小茹，你去东宁街道跑一趟，找到那五个没了孩子的家庭，每家送十万。告诉他们，钱拿了，事就了了。谁要是还想闹，就告诉他，闹也没用。再给脸不要脸，就让他进去吃几年牢饭。”龙岳绅慢慢悠悠地吩咐道。
“好的，龙哥。”秘书娇滴滴应了一声，扭着腰退出去。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龙岳绅走到窗边，从球包里抽出一根铁杆，摆好姿势轻轻一挥。
顿时，白色小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稳稳落进地毯上的微型球洞。他满意地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毫不在意的冷笑。
嗐！不就是死了几个人？赔点钱就能摆平的事，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