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啸义被省纪委的问话调查,整整持续了半个月。
  而这半月里,黄州的舆论场彻底变了天。之前那些还铺天盖地骂姚玉昆的文章,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歌功颂德。
  诸如以下:
  《黄州骄傲:玉昆集团董事长姚玉昆的创业传奇》
  《从白手起家到纳税大户,一个民营企业家的家国情怀》
  《玉昆集团:用责任和担当书写黄州民企新篇章》。
  这些文章,还真是一篇比一篇肉麻,一篇比一篇谄媚。
  甚至,还有一篇写道:“姚玉昆先生不仅是黄州商界的翘楚,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稀缺的道德标杆。他以一己之力,撑起了黄州民营经济的一片天。”
  底下的评论区,更是清一色都是“姚总好样的”“黄州需要这样的企业家”“支持我们本土的企业”。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评论区是水军洗过的,可普通老百姓刷到这些文章,哪里又分得清真假。三人成虎,说得多了,假的也成了真的。
  这天晚上,志得意满的姚玉昆,在黄州大饭店最顶层的包厢里,宴请了市长贺中民、专职副书记郑维国、常务副市长沈金林、政法委书记顾长海,以及市政府秘书长罗金成。
  这些人,上一次吃的是老虎肉,今晚吃的则是熊掌。至于其熊掌的来源,那就只有鬼知道了。
  而且,包厢里还是熟悉的配方。清一色二十出头的大长腿,旗袍开衩到胯,踩着细高跟,一个领导身边配有两个,一个倒酒,一个布菜。
  偌大的圆桌上,除了熊掌,还有鲍鱼、海参、燕窝。
  酒是五十年陈酿的茅台,烟是南边特供的。
  包厢角落里,还堆着姚玉昆今晚要送出去的“伴手礼”——几尊纯金打造的弥勒佛,个个肚子滚圆,笑口大开,寓意“佛光普照,财源广进”。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姚玉昆端起酒杯,朝贺中民恭恭敬敬地碰了一下:“贺市长,这杯,我敬您。这次的事,多亏了您。要不是您在后面撑着,我姚玉昆这关,还真不一定过得去。”
  贺中民闻言,脸上挂起久违的舒坦笑意。
  他抿了一口酒杯,不紧不慢道:“姚总,客气了。你姚总为咱们黄州做了多少贡献,市委市政府心里有数。”
  姚玉昆放下酒杯,哈哈笑着:“贺市长啊,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若论政治斗争手段,他楚清明比起您来,还是差远了。这一次,他费了那么大劲,又是抓我又是造势,可结果呢?我现在已经大摇大摆地走出来了。这个局,他真是白做了。”
  他此言一出,在座的几人都笑了。
  贺中民脸上的笑意也深了几分,尤其身上那种扬眉吐气的感觉,更是从里到外都透了出来。
  说实话,自从楚清明来到黄州,他就没有如意过,他在常委会上被压,在工程上被叫停,在人事上被掣肘,真是处处憋屈。
  可这一次,楚清明来势汹汹地把姚玉昆抓了,还搞得满城风雨,结果呢?反倒是胡啸义被省纪委带走问话,姚玉昆则是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如此一对比的话,这一次还是他贺中民赢了。
  这时,郑维国也跟着凑趣:“楚清明这个人呢,以前咱们确实高看了他。说到底,他也就是个只会喊口号的。真到了较劲的时候,还是咱们贺市长坐得稳。”
  沈金林也点点头道:“是啊,他楚清明以为抓了姚总,就能把咱们黄州的盘子翻了?简直幼稚!他还是太嫩了!”
  顾长海更是举杯附和着:“咱们贺市长一向是运筹帷幄,他楚清明拍马都赶不上。”
  贺中民听着众人的‘肺腑之言’,脸上的笑容都快溢出来了。
  而姚玉昆眼见气氛彻底活了,便挥了挥手,旁边的旗袍美女立马端着托盘走上来,把那几尊纯金弥勒佛一尊尊送到几位领导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几位领导可别嫌弃。”姚玉昆笑道,“弥勒佛嘛,大肚能容,可容天下所有难事。尤其是在咱们黄州,更得有这种气度。有些人不懂这个道理,早晚要吃亏。”
  贺中民几人低头看了看面前沉甸甸的金佛,也没推辞。
  嗯,还是那句话,不是他们贪财,他们只是喜欢这寓意——大肚能容,该容的容,该狠的狠。
  而楚清明,就是那个他们早晚都要容不下的人。
  哼!以前真是高看了这小子!
  那么,他们到底有没有高看了楚清明呢?
  三天后,答案揭晓。
  这天一早,省纪委调查组宣布解除对胡啸义的问话。
  “胡啸义同志,经省纪委本次核查,关于你纵容妻子收受贿赂的问题,现已查明——你本人对此确实不知情。而你妻子苏婉如收受的三百万元,系他人以威胁其家人安全为手段,胁迫其收下的。目前,苏婉如已提供相关证据。省纪委研究决定,解除对你的问话调查。你可以回去了。”谭兆林看着胡啸义,罕见的笑了。
  胡啸义点点头,然后缓缓站起了身子。
  谭兆林便走上前,轻轻拍了拍呼啸肩膀:“啸义同志,这半个月,让你受委屈了。但我们组织上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你回去之后,该怎么干,还怎么干。”
  胡啸义重重点头。
  片刻后,他已经走出宾馆。
  而门口,一个女人早就站在台阶下了。
  正是妻子,苏婉如。
  她此刻站在风里,竟是看起来有些不稳。
  见到胡啸义出来,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又止住了。
  胡啸义看着她,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半个月前,他还在心里恨过她——恨她蠢,恨她把他半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
  可此刻,再看到她这副模样,那些恨意便又消失殆尽,只剩下了一股说不清的复杂。
  他走过去,低声道:“走吧,回家。”
  这下,苏婉如的眼泪再也忍不住,瞬间下来。
  而这件事,她现在回想起来,还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其实,当初那三百万,她并不是主动想收的。
  当时,姚玉昆的老婆找上门来,声称要跟她交个朋友,可交朋友就交朋友吧,对方却直接送来300万。
  苏婉如自然不敢要这些钱,于是对方便换了副面孔,阴恻恻地告诉她,姚总在黄州经营这么多年,手段多得很。
  她拿了钱就是朋友,不拿钱,那就是敌人。她儿子在黄州上学,她老母亲在乡下住着,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出点意外。
  苏婉如当时就被吓住了,她一个女人,丈夫在外面当官,家里的事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怕了,所以就收了钱,而且还一个字不敢跟胡啸义提。她怕胡啸义知道后,姚玉昆会对她儿子和老娘动手。
  半个月前,直到胡啸义被带走,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一个精心设好的局里。
  有这三百万在,对方就能随时拿捏胡啸义。
  好在她也不算蠢到家,已经把当时的情景录了音,这才能证明她收钱的性质——她是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胁的情况下被迫收受的,而胡啸义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片刻后。
  胡啸义坐进车里,第一时间就给楚清明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