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唤通知书上鲜红的公章，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高明的眼底。
他手指微微发颤，强撑着表面的镇定，不肯接那份文书，抬眼看向面前两名办案干警，语气有些愠怒：“你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随便一张传唤书，就想带我走？”
带队的干警面不改色，平静说道：“高明，我们是按法定程序送达文书，传唤事由清楚。你有陈述申辩的权利，但不能拒绝接受传唤。你若是拒绝到案，那后续我们可以依法拘传。”
高明心里便咯噔了一下，随后脑子飞速转动，说道：“行，我知道了。我这边手头还有要紧工作，能不能延后两天？我主动去黄州配合调查。”
“不行。”干警直截了当地回绝，“我们专案组安排的时间不能更改，请你配合，现在收拾随身物品，跟我们走。”
高明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再争辩，只说要去一趟卫生间。
进了洗手间，他反手锁上门，然后手忙脚乱的摸出手机，拨通方凝的号码。
“姐，出事了！刚刚黄州专案组来人了，给我送传唤书，要带我去黄州问话！”
电话那头的方凝原本松弛的气息瞬间绷紧，沉默了几秒，语气沉了下来：“传唤你？他楚清明胆子这么大？”
“是啊，他们这些人简直胆大包天，还说我不配合就要拘传我。”
高明急道：“姐，你想想办法，能不能打个招呼，把这个事压下来，或者让他们暂缓传唤？”
方凝紧紧攥着手机，眉头紧锁。
她身居省委常委、宣传部长的位置，不是不懂这里面的利害。
楚清明这一步，已经是摆明了拿到了实打实的口供证据，才敢动手的。她这个时候贸然出面打招呼，等于直接把自己和高明绑在一起，一旦被记录在案，就是授人以柄。
她斟酌了片刻，缓缓开口：“现在这个关口，我不方便直接出面干预办案。你先跟着他们过去，记住，嘴巴闭紧，什么都不要承认。金耗子那边只是单方面口供，还没有完整证据链钉死你，只要你不认，他们很难定罪。”
高明心里一凉：“姐，您就……就这么让我去？”
“不然呢？”方凝的声音冷了几分，“你要是当场抗拒，事情闹大，所有人都没有好处。到时候我想帮你，都没有余地。到了黄州，问话的时候咬死，你只是正常收购矿石，不知道他们是非法盗采。”
她顿了顿，又放缓语气，带着安抚道：“你放心，我这边会找人打探案子的进展，想办法从中周旋，不会放着你不管。但记住，千万不要乱说话，不要把我牵扯进去。”
“好的姐，我明白。”高明挂了电话，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之前，他还没把方凝的提醒放在心上，觉得楚清明翻不起大浪，可转眼传唤文书就送到了眼前。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切意识到，楚清明是真的是铁了心要深挖这条金矿利益链。
深吸一口气，他洗了把脸，强行压下慌张，拉开卫生间的门。
“我跟你们走。”
……
黄州，市委书记办公室。
蔡强刚把高明被顺利带走，正在押解途中的消息汇报给楚清明。
“楚书记，人已经上路了。我们全程做好了隔离，路上禁止他和其他人联系，防止串供。”
楚清明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看向窗外，淡淡开口：“高明只是中间一环。抓他，并不是终点。”
“嗯，我清楚，”蔡强点头，说道：“审讯的时候，我们会重点突破两层：第一，核实他和一众金耗子的资金往来、交易凭证；第二，重点问清楚，他背后还有谁，是谁在省里给他撑腰，帮他打通一层层的关节。”
楚清明点点头，眼神沉静而锐利：“咱们的审讯要讲策略，重证据，不搞.逼供那一套。高明这个人心思活络，倚仗后台有恃无恐，一开始大概率会顽抗抵赖，把所有事情都推成正常商业买卖。你们就把金老三等人的笔录和资金流水，以及矿料交割记录，一件件摆到他面前。”
“另外，苏晴那边安排专人跟进安抚，同步固定金老三胁迫、意图性.侵她的相关笔录证据。这一条，单独成卷，同步移送。一个副县长竟然在本地被黑恶分子胁迫，其性质已经极其恶劣，必须从严查办。”
“是，书记，我记下了。”
蔡强正要告辞，办公室的门又被轻轻敲响，纪委书记林东走了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收到的情况简报，神色凝重：“楚书记，刚收到消息，省城那边已经有人在打听我们传唤高明的缘由，打探案子的情况了。”
楚清明唇角掠过一丝淡淡的冷意：“意料之中。动作倒是挺快。”
“要不要我们对外先放一点口径？”林东问道。
“不用。”楚清明摆了摆手，“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一切消息严格封存。谁来打听，就统一答复案件正在依规办理，暂无可披露信息。谁想伸手过来干预，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
另一边，方凝放下了电话，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望着远处黄州所在的方向，心绪纷乱。
她原本以为，高明做的这些地下交易藏得隐秘，桐山那边的基层保护伞稳住，就不会烧到自己身上。
之前沈章落马，她还提醒高明收敛，可说到底，也是存着侥幸，觉得只要高明不冒头，就牵连不到她这个省委常委。
可现在，楚清明直接传唤高明，等于一把火，烧到了她的眼皮底下。
她清楚高明的性子，贪财好色，胆子大，但扛事的本事很差。真要是专案组拿出一环扣一环的证据，熬不住审讯，难保不会把她给供出来。
现在，她只能静观审讯的结果，看高明能不能扛住。
只要高明一口咬死，所有事情都是自己单独做的，和她没有瓜葛，那她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只是，一想到楚清明的手段，方凝的心底就第一次生出了一股难以掩饰的忌惮。
楚清明这个人，在黄州挤掉经济泡沫，整顿医保，接连拿下江海涛等人，现在又顺着桐山金矿这条线，一路往上挖，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
……
黄州专案组的审讯室，隔音很好，灯光白亮刺眼。
高明坐在审讯椅上，面上还维持着几分故作镇定的倨傲。
负责主审的干警吴浩将一叠笔录复印件推到他面前，正是金老三他们连夜交代的口供。
“高明，我们这次传唤你来，就为了了解以下几件事。第一，你解释一下，为什么桐山十多个非法盗采金矿的头目，全都长期以远低于市场的价格，把金矿石卖给你？第二，这么多年下来，历次的矿产巡查和执法检查，风声是谁提前透给他们，又是谁帮忙压下处罚的？”
高明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喉结滚动了一下，心里飞快回忆方凝的叮嘱，然后抬起头，语气平稳地说道：
“很简单，这就是正常的矿石收购生意。我不知道他们的矿是非法开采的，我只是出钱收货，我也是被他们骗了。至于巡查的事情，我一概不知情，和我没关系。”
他打定主意，咬死不认。
吴浩便淡淡看着他：“正常收购？常年低于市场价一半还多，十几个矿主统一供货，统一结算，大额现金走账，不留正规购销合同。高明，你觉得这套说辞，说得通吗？”
高明抿紧嘴唇，不再接话，摆出一副沉默抵抗的姿态。
审讯室外，单向玻璃后面，蔡强静静看着里面的一幕，拿出手机给楚清明做了汇报：
“楚书记，高明已经到案，但拒不认罪，我们接下来准备进行第二轮的证据攻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