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爸的眼睛也红了。
他点点头,抖着手去拿了钥匙。
次卧的门打开后,一股熟悉的、专属于我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搬出来。
奖杯摆上柜子,剧照挂上墙,演出录像塞进播放器。
摆一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
越摆越哭,越哭越摆。
把这一年来所有隐藏起来的泪意,都在这天哭干了。
他们饭都没吃,忙活了一天,累到傍晚,一起躺在沙发上看我曾经的表演视频。
我妈依偎在我爸身边,指着屏幕里我在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笑了。
“你看我们女儿,就是优秀,从小到大都这么厉害。”
“这些年没有我们跟在身边照顾,她都火到海外去了。”
我爸盯着屏幕里我谢幕的画面,点头感慨。
“是啊,太可惜了。”
“那几年我们应该多陪陪她。”
“她没空回家,那我们跟着剧组跑,不就好了?”
这句话说完,我妈脸上的笑僵住了。
家里一下子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妈红着眼睛回头,忽然厉声质问我爸。
“那你为什么不去陪她?为什么要让苏念那个死丫头来取代我们女儿的地位?”
我爸皱起眉。
“那是我一个人的错吗?你不是也很享受苏念的照顾?”
我妈发了疯似的扑上去掐他的脖子。
“是你先允许她进来的!”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谁也不让谁,完全没了曾经体面的模样。
视频还在放,屏幕里的我笑得满面春风,显得格外可笑。
他们打了很久,身上都挂了彩,最后累得瘫在地上。
我妈喘着粗气,语气满是后悔。
“要是当初没听苏念的,没想着惩罚月月就好了。”
她苦涩一笑。
“我当初听苏念的话,是因为月月多年不肯回家好好陪我,我心里带了点想罚那孩子的私心。”
“可没想到,这点私心会害死她……”
一直显得冷漠的爸爸嚎啕大哭。
“这一年我们都不敢去看女儿,我们去看看她吧。”
“她一个人在地下,冷不冷啊?”
我妈张口想说话,可眼泪填满了她的嘴。
他们互相搀扶着,颤颤巍巍走到墓园,跪在我坟前。
这一年,他们一次都不敢来看我,这是第一次。
没想到,正好碰见同样来祭奠的裴叙。
“你来干什么?!”
我妈没好气的质问他,想把他从我的墓碑边推开。
裴叙踉跄地摔倒,又面无表情的爬起来,执着地继续替我清扫着坟头的杂草。
我妈红了眼眶,还想去拉扯他,却被我爸拦住了。
“过去的就过去吧,别扰了月月的清净。”
我妈闻言,看了一眼墓碑上我笑容灿烂的脸,一滴泪忍不住滑落下来。
良久,她才终于忍气吞声的点点头。
三个人垂丧着脸,低头默默做着自己的事。
两个小时后,裴叙先依依不舍地看了我最后一眼,转身离开,把这里留给了他们。
我爸终于敢开口,踉跄着、小心地摸着我的墓碑。
“对不起女儿,都是爸没做好。”
“月月,来生还做爸的女儿吧,爸一定好好照顾你……”
我妈一口打断了他。
她自责得抬不起头。
“不要!”
“我们害了她,她肯定不愿再见到我们……”
“就别再强求下辈子的亲子情分了。”
她停了停,声音轻下来。
“我只愿她自由,永远有人爱她,在意她。”
听到这话,我的灵魂微微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了天空。
我忽然觉得这明媚的阳光好刺眼。
我下意识想抬手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死人挡什么太阳,又晒不疼。
只是那光太亮了,亮得人心里发空。
亮得我忽然意识到,我已经很久没站在太阳底下了。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
是演出前从剧场后门出来,天刚亮,我赶着去彩排,还回头跟裴叙说今晚首演他一定要坐第一排。
再上一次呢?
我记不清了。
我好像一直在排练厅、在后台、在赶路的车上,把太阳都过成了化妆镜边上的一盏灯。
风把我妈的哭声吹散了一点。
我释怀了,收下了她的祝福。
只愿来生,不必再当谁的女儿,也不必再当谁的女主角。
想要的都能攥在手里,不想要的都能痛快推开。
愿我活成一个人,而不是一个角色。
永远平安顺遂,事事顺意。
念头落下的那一刻,我的眼前出现了一道温暖的光圈。
一股莫名的引力把我吸往其中。
我最后再看了他们一眼,轻声开口。
“爸,妈。”
“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