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爸妈那边,他们在我死后的前几个月,还能勉强过日子。
按时吃饭,睡觉,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亲戚朋友上门探望,我妈还能端茶倒水,像无事发生那样笑着和他们闲谈。
“日子总还过得下去。”
我爸也跟着点头附和。
“放心吧,我们没事。”
“月月生前就很懂事,不舍得让我们老两口为她担心,现在她走了,我们也要照顾好自己,让她放心。”
我爸生前可不是这样说的。
他说苏念比我懂事,更像他的女儿。
但我没有力气去纠正他们。
他们看着比裴叙那个垮掉的人体面多了。
后来还报了个老年旅行团,出去游玩了几圈,朋友圈发得勤,配文都是:
“替女儿看看世界。”
他们原本在家摆满了我的东西,可后来每次见到都忍不住崩溃,索性将这些全都收进了次卧,再锁上了门。
我的奖杯、剧照、演出录像、从小到大的相册……全堆在里面。
我妈说眼不见心不烦。
我爸也把手机里我的照片挪进了一个隐藏相册,轻易不点开。
他们用这种方式维持着表面的平稳。
好像只要不碰,我死掉的这件事,就不是真的。
我只不过是像以前一样,满世界的出差,忙到没空问候他们。
转折发生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
那时距离我的死亡,已经过了快一年,即将到我的忌日。
我妈想找一件旧毛衣的织法,她在家里翻箱倒柜许久,找到一件压箱底的围巾。
那是我十二岁时,给她织的第一条围巾。
那年冬天来得早,雪花簌簌的飘,冷得人直哆嗦,学校里流行起了织围巾。
我悄悄存零花钱买了毛绒绒的线,夜夜躲在被窝里学着给她织。
针脚歪歪扭扭,还脱线。
我把成品递给她时,眨着眼,激动地等着她夸我。
可她只皱眉看了一眼,敷衍的摸了摸我的头。
“月月长大了,知道心疼妈妈了,妈妈很喜欢。”
“但你现在正是学习的年纪,剧场又忙,怎么能浪费时间来做这种事呢?”
她接过围巾,一边说话一边随手将它塞进箱子底部。
“这条我收下了,以后别弄了。”
当时的我还太小,不懂心里怎么会酸酸涩涩的。
明明她夸我了,我为什么会不高兴呢?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孩童的真心被随意对待了。
甚至于,他们藏我的遗物时,都把这条围巾忘记了。
妈妈动作僵硬,想塞回去,又舍不得。
她纠结了一会儿,缓慢挪动着步子站到了镜子前,颤微微地拿起围巾,往自己脖子上围。
毛线软软绵绵的,很暖和。
镜子里的她,好似想起了小时候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转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浮起笑意。
可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手指捏着那围巾久久不肯松开。
我爸在客厅喊她吃饭,喊了三声没应,走过去时,正好看见她红着眼眶的模样。
她擦了擦眼角的眼泪,撇着嘴,说。
“老头儿,我想闺女了。”
“我们把她的房间打开看看吧,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