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我微微一愣,接过名帖,上面印着外祖云氏商号老掌柜专属暗印。
步入偏厅,一名身形高大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上,风尘仆仆。
“属下云策,原江南大掌柜云九之子,奉家父临终遗命,前来归还大东家旧物!”
他捧起一只做工精巧的沉香木机关匣。
我接过,按动机关,木匣咔哒一声弹开。
匣内里放三十多封泛黄发脆的家书。
每一封封皮上,都写着相同的字:吾女清辞亲启。
我颤抖着手拆开,泪水再次模糊视线。
这是母亲察觉到处境凶险、身体日渐衰败时,提前写给我的信,写满了我每一个年岁的叮嘱。
十岁生辰、十五及笄、出嫁自保,贯穿我的一生。
信的末尾,母亲用尽气力写下:“清辞吾儿,娘自知命不久矣,护不住你。沈家是虎狼窝,若事发,保命为先。
家业是你的底气,不是枷锁。不必为仇恨耗掉自己,若能脱身,愿你走遍山河,随心而活。”
字字泣血,句句都是舐犊情深。
我靠在椅背上,任由滚烫的泪水滑落。
从前支撑我熬过牢狱、咬牙复仇的,是刻入骨髓的恨意。
读完这些信我才明白,仇恨只能毁灭恶人,救不出我自己。
母亲留给我的,从来不是伤人的利刃,而是挣脱牢笼的翅膀。
良久,我把信件一封封仔细收好,擦去脸上泪痕,笑意释然:“替我多谢九叔。传令下去,江南云氏旧部子弟,全都可以入总号任职,云氏的门,永远向忠义之人敞开。”
纠缠我二十年的梦魇与泥泞,在此刻随风散去。
转眼又是隆冬,大雪铺满盛京的城墙屋檐。
我站在新落成的云府摘星楼上,俯瞰整座繁华盛京城。
长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此起彼伏,远处义学里孩童朗朗的读书声随风飘来,清亮悦耳。
楼梯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云策捧着厚厚的一本账册,缓步走到我身后:“东家,两江、中原、塞北各处分号的年账已经核算完毕。
除去工坊、义学各项开销,结余白银二百六十万两,粮米十万石。”
我望着远方风雪里的城门,过往一幕幕在脑海翻涌。
大雪天揣着赦书叩响侯府大门的沈清辞;
死牢里铁链穿琵琶骨、咬牙硬扛酷刑的沈清辞;
被至亲与爱人一同背弃的沈清辞;
在江南苦苦挣扎、一点点站稳脚跟的云清。
“东家?”
云策轻声唤我。
我收回目光:“分出五成银钱,购置棉衣粮草,以云氏的名义,分发给城外受灾的流民和弃婴。”
“是!”
楼下长街,永安长公主的八宝琉璃马车缓缓驶过。
车帘掀开一角,白发苍苍的长公主看见楼上的我,举着暖炉遥遥含笑点头。
我微微躬身,向这位历经风雨的长辈郑重行礼。
从前我一直以为,大理寺那张盖着朱红官印的赦书,才是我洗刷冤屈的凭证。
可直到今日我才懂得,公堂断案,消不掉我受过的苦难。
旁人的怜悯,拼不好我破碎的尊严。
我不需要沈家的忏悔,不需要顾云铮迟来的告别,也不需要世人施舍给我的清白。
三年地狱之路,是我一步一步自己跨过来。
满城风霜坎坷,是我独自一人踏平。
我自己,便是属于我自己的赦罪文书。
我拢紧身上大红斗篷,转身推开厚重木门,一步一步,走入独属于我的锦绣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