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嘎!
老旧发黑、但很厚实的两扇木门,被钟发白打开。
站在旁边的齐云高,立刻闻到一股香烛味道。
屋子里有些暗,供奉了几十块灵位,都是钟馗捉鬼派,历代祖师先人的名讳。
供桌上摆着老式糕点、干桂圆、干荔枝,大红枣,都是些不容易坏的供品,香炉中积着厚厚的香灰。
供桌两侧,各有一个宝树状的灯架,灯架上插满了大大小小的红蜡烛,有些烧了大半,有些还比较新。
烛泪蜿蜒,凝结在两个灯架上。
难怪这么大的香烛味道。
这里恐怕逢年过节的时候,会有几十根蜡烛一起点燃
整个屋子,那些房梁大柱,砖石地板,都被熏入味了。
“怎么样?虽然老屋拆迁,道馆搬到了这里,但我这个香堂布置的依旧正宗吧,有没有熟悉的味道?”
钟发白目光透亮,手指抹了一下胡须,对这里味道颇为自得,不过进屋之后,就先去把房间两侧的大窗,窗帘全部拉开。
外面阳光照射进来,屋内顿时亮堂许多。
齐云高笑了笑,跨过门坎。
这一进来,他就感觉到些微奇特之处。
香和蜡烛的烟气,本质是一些细小尘埃颗粒。
这些颗粒依附在哪里,哪里味道就重,所以一间屋子味道应该很不均匀。
如这屋里,地板干净,显然常被打扫,香案那里,香灰烘烤的痕迹才重。
越靠近香案,味道应该越明显。
可是,齐云高走了这几步,鼻尖香烛气味,并未继续加厚。
不说屋外,但好象只要进了这个屋子,香烛的气味就是均匀的。
正大光明,普照无差。
齐云高若有所感,心头闪过这八个字,抬眼时,蓦然注意到,历代祖师牌位后面的墙壁上,画着一幅巨大的钟馗图象。
那尊钟馗,怒眉腾腾,豹头环眼,身高丈馀,微微弓背,一身大红色的官袍,翻卷如火,左手揪着个小鬼,夹在腋下,右手抡拳,高高扬起。
画功很不错,但被烟熏火燎,弄得整面墙上,都是灰黑斑驳的痕迹。
齐云高一开始,竟然没有看出墙上有画。
钟发白这时已经掏出火柴,点燃蜡烛,又用蜡烛点香,分了一半的香给齐云高。
“师父啊,师弟回来了,我带他来看看您。”
钟发白拜了三拜,念念叨叨,把香插好。
轮到齐云高,也拜了三下,把香插进炉中。
就在此刻,他忽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双眉一展,壑然抬头。
墙上的钟馗图,比他高出半个身子,魁悟大气,一双眼睛黑而有神,这时好象……正在看他。
齐云高心头一凛,退开一步,却觉得钟馗的眼还在看他。
听说,有些雕像极具巧思,能够让附近的人,从好几个方向,都觉得正被雕像注视。
可是,那雕像毕竟还是立体的。
这尊钟馗,只是墙上的一幅画。
钟发白这时也察觉到异样,正要说话,突然,香炉中“嗡!”的一响。
那些亮红的香头,变得更亮,更红。
亮度起码增加了一倍,红艳得令人神往。
如此一大把明亮的香头,冒出来的烟气,却比之前纤细许多,收成一束,色作纯青,袅袅上升。
齐云高连忙多退了几步,心生警剔,不明所以。
钟发白一愣之后,却是惊喜交加。
“师弟,你你你、你上供了什么宝贝,让祖师爷为你冒青烟?!”
齐云高不解:“就是刚才那把香啊,还是师兄你给我的。”
钟发白定了定神,对呀,师弟并没有上供别的。
可是,祖师香炉冒青烟这种异兆,只有三种情况。
一是供上了珍稀宝贝,祖师爷大悦。
二是弟子做成光耀门楣的大事,回来告祭,但这要有一篇正式的祭文,焚表祷告,祖师爷才有灵应。
三是,门中收下了天资奇卓的弟子,令祖师爷青眼相加。
钟发白想到这里,眼神渐渐呆滞,扭头看向齐云高。
前两种都不可能,那就是第三种。
然而,师弟当年也不知道上过多少次香,那时候,祖师怎么没有特地为他冒烟?
钟发白走到香炉前,掐指勾画,极速念词,神色肃穆,眼帘垂下。
“上告九天,下请九地,吾在其中,通连天地。”
齐云高从旁观察,只见钟发白闭眼之后,眼珠在皮下急速摆动,嘴唇颤斗,发出连串低沉絮语,声调渐变,好似不是他自己在说话。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秒钟。
钟发白猛然睁眼,脱口而出。
“师弟,你撞大运了!”
齐云高:“啊?”
他可没撞过大运,他只是被火箭筒撞过。
钟发白此时满脸惊奇,羡慕,盯着齐云高,上下打量。
齐云高眉头跳了跳,这眼神,着实有点熟悉。
以前有个战友退了,没几年就混成小有名气的沃尓沃。
聚会的时候,大伙看他那个狗大户的眼神,就跟钟发白现在差不多。
兄弟过得好,我也开心。
但这兄弟过得太好了,我这心里可就有点……哎呦!
“祖师以前虽然对你没什么反应,但现在意思很明确,说让你修炼正传神打法门,可以光大门户。”
钟发白凑过来,似乎伸手想摸摸齐云高的骼膊。
齐云高连忙避让:“师兄,请自重。”
“哎!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你这身板,如今究竟哪里特别。”
钟发白嘀咕道,“没道理啊,你离开的时候,就已经成年了,不可能长着长着,根骨还有巨大变化。”
“说实话,你这几年在外面是不是遇到过什么奇缘?”
他双目一亮,“对,师弟,你是不是吃过奇花异草,想想有没有吃剩下的,丢在哪里,师兄我不嫌弃的。”
齐云高心中已有猜测。
恐怕不是根骨特殊,而是皮肤特殊。
这祖师,能够感应到金属皮肤的超能力?
“师兄,我真没有奇花异草的线索。”
齐云高转移话题,“神打我也听说过,据说只是偏门法术,怎么这个还能光大门户?”
钟发白大摇其头。
他记得齐云高幼时好动,不能静心学法,如今只怕连些常识都已忘了,就从头讲起。
天地之间,有诸多弥布广远,无形无色的精神在游荡着,可能是风雨云雾的思维,也可能是日月山水的灵性。
总之,它们并没有太鲜明的智慧意识,视角与世间生灵大不相同。
它们不想,也无法干涉世间的事情,只有靠一些特定的媒介,才可以展现力量。
修法之人,都谈“道行”。
而这个词最初,其实是门道、行会的意思。
古之贤人智者,依靠自己的精神素养,找到与天地间某些游荡精神沟通的门道,就可以在天地间立起一面招牌,表示成立了行会,召请更多的天地精神,前来相聚。
后世门人,按照前人总结下来的经验去修行,经常供奉这些天地精神,还要早晚精心诵持,用自己心意发愿。
说时髦一点,宛如给这些天地精神做心理按摩,放愉神的音乐,保持跟这些精神之间的交情,拿捏喜好,查找借力的契机。
各种咒语、功课,相当于修行者跟天地精神在签合同,平时各种供奉仪式、祭拜时所用的物品,就是酬劳。
所以,哪怕是一些普通人,如果受到指导,用对物品,做对仪式,当时的心情也对上号,同样能有驱煞辟邪的效果。
只不过,常人没有签好稳定的合同,对天地精神,约束引导不够细致,展现的效力,往往不如扎实修行的法师。
但法术功课繁琐深奥,艰深晦涩,又只能提升精神,肉身终会衰败变质。
肉身一衰,生前神志,总难以久持,要么性情巨变,沦为恶鬼,要么彻底消散。
像钟馗捉鬼派的历代祖师,实际也都已消散。
只是,古人早将某种天地精神尊为钟馗,天地精神,无生无灭,悠悠长存。
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