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多钟,老城区下了一场雨。
这里的街道比较窄,各户人家院墙里的大树,有些枝头已经缀着嫩花,伸出墙来,就颇为显眼。
风吹雨斜之时,有些嫩花也飘落,或粉或白或是嫩黄,缤纷着铺在街道上。
三三两两的行人,有些打着伞,有些披着雨衣骑自行车,都在赶路,无暇观赏。
齐云高撑着一把黑伞,沿着老街漫步。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停车地带,有一辆车里,坐着张十一、钟发白和徐夕。
“哇哈哈!”
张十一压着笑声,胖脸上已满是笑容,搓手道,“那个死要钱的秃子,我早就想看他被扁了,今天终于一偿夙愿。”
“哎呦,齐老弟怎么走这么慢呢,我就说,应该直接把车停到死要钱家门口!”
钟发白拍了一下老友肩膀,道:“你别吵,师弟在感受氛围,调整状态。”
“钱真人可不是一般混资历的老朽,这人三四十年代就已经成名,老巢内也不知道布置了多少东西。”
“师弟要是突然闯入,内外环境落差太大,指不定会露出破绽,这样走一走,适应外界的环境,心里头也在蓄势,有好处的。”
张十一调整呼吸,点了点头。
换做平时,他其实也知道这个道理。
只不过,从今早出门开始,这辆车已经去过三个老法师的地头。
张十一最初还想帮手,结果齐云高进去,仅用两三分钟。
那些老法师家里,就有一道道法术气息,像气球一样爆掉。
然后又有石勇的部下进门,看守那些心神重创的法师。
等齐云高再出来时,身上连点灰尘都没有。
钟发白转业两年,某种意义上,其实也算躲了两年清闲。
张十一等人,始终在这个圈子混,对这些帮苏雄站台的,实则平时摩擦更多,怨气更重。
今日眼见齐云高出手如此顺利。
张十一只觉扬眉吐气,大快人心,心态便不免有些躁进。
徐夕在后座,多看,多听,并不怎么开口。
他毕竟身怀绝技,在图书馆呆久了,有点静极思动,去给钟馗馆传信时,要是没被留下,倒还罢了。
既然被留下,徐夕就有顺水推舟之意,今日主动跟车出来,看看热闹。
假使有个波折变故,凭徐夕的身手,大可算是个照应。
“恩?”
徐夕诧异道,“那院里怎么有小孩?”
齐云高此时,已经走到一处明显更华贵的民居前。
这里连院墙外,都贴满花纹精美的瓷砖,但款式比较老,瓷砖上有许多斑驳痕迹。
院内有一棵大槐树,树冠如同朵朵云气,堆成一座宝盖大伞,伞面高出院墙,向外延展些许。
纵使雨水密密落下,亦打不透这样繁茂的大树。
因此在院墙外,出现一片半圆形的干地。
齐云高走到这里时,院墙上忽然掉下一个皮球,弹了两弹,滚到他脚边。
院子里,隐约有几个孩子的声音,很快就好象搬来小梯,爬上墙头。
三个裹着透明雨衣的小脑袋瓜,在院墙上露出来。
两个男孩,一个女孩,长相都不错,头发细软,眼神晶亮,两颊肉嘟嘟的,透着红润气色。
“叔叔,能帮我们把球扔回来吗?”
齐云高在伞面下笑道:“为什么不自己开门出来捡?”
女孩道:“爷爷不在家,把门锁了,我们出不去。”
她小手合十,做出央求的模样,“叔叔,帮帮忙吧。”
徐夕看到的,就是这三个小孩。
钟发白和张十一对视一眼,眉头拧起。
世间有种怨灵,外表尤如童男童女,最爱以生活中常见的嬉笑打闹,哄骗生人。
比如这个捡球游戏,在有心人手上,能够营造成类似法术仪式的效果。
球本身并没有多大问题,但只要外人真的去捡球,相当于在仪式中,表达了“愿意借力给你”的态度。
如此,便算仪式达成,之后这些怨灵的一切活动,消耗的都会是受骗者的生命精气。
以前就有过奇案,有好心男子,在外帮人捡球后,回家一睡不起,明明什么活也不干,却越来越累,最后竟活活累死。
那边两男一女,出现在钱真人家里,自然可疑。
但这可是大白天。
而且他们三个面色红润,声音颇有中气。
张、钟两人,竟然也不敢断言,那三个到底是不是人。
“我有个问题。”
齐云高用脚尖碰了碰那个皮球。
“你们的角度,只能看见我的伞,之前也没听见我嗓音,为什么第一句……就叫我叔叔?”
墙头上的三张脸愣了一下。
他们这个愣神的表情太过同步,脑袋微歪,连幅度都一样,看似可爱的脸上,登时平添几分诡异。
齐云高已经抬伞看向他们,双眉似刀,钢牙微露,面色竟如烧红的火炭。
啊!!!
三张小脸被这红光一照,霎时露出惊恐尖叫的表情,五官拉长,嘴巴张大。
但他们的尖叫,仿佛只在自己心中,外人根本听不到任何声音。
就在这无声的尖叫中,三张脸逐渐化作惨白,如飞灰般飘散。
呼!
齐云高的身影骤然拔起,衣袂带风,一脚踏在墙头,单手撑伞,扫视整个院落。
他已经把钟馗神韵,大量聚集到脸上,此刻整张面孔,都在散发微弱红光,尤其两眼,最具威慑。
如果是跟活人作战,钟馗神韵自然该用在拳脚之上。
若只放在脸上,顶多有个震慑效果,没办法直接用脸打人。
但,如果是对付邪物,用脸的效果奇佳。
因为邪物,会习惯性散发出自身的精神,在无形之中,靠近活人的五官七窍,试图蛊惑对方。
当它们面对这张聚满了“钟馗神韵”的脸,无异于飞蛾扑火,自寻死路!
宽阔的院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果然不少。
槐树之下有三个小瓷娃娃,最先破裂。
槐树后方,一只黑猫听到声音刚走出来,扭头就对上了齐云高的眼神。
黑猫的黄色瞳孔,飞快被红光填满,浑身炸毛,崩散成了一大堆乌黑恶臭的头发。
头发中有两个黄纽扣,原本正是充当黑猫的眼珠。
不远处的花丛中,鸡冠花、向日葵,杂七杂八什么都种了些。
随着齐云高视线扫去,那几朵鸡冠花受到刺激,突然变成一条条红斑毒蛇。
毒蛇只有手指粗细,从盘绕的型状伸展开来,蛇肚子连着花茎,蛇头毒牙毕露,向外扑咬。
却都在半空僵住,化作干枯萎缩的花枝,冒起大片青烟。
向日葵倒是另有玄妙,大花盘子上的瓜子,嵌成一个敕令图案,尤如符咒。
齐云高的眼神,与向日葵一碰,没能象对其他邪物那样摧枯拉朽。
瓜子排列而成的文本,反而亮起金光,随着瓜子迸射,整个金光敕令,脱体而出,印向齐云高。
“哦?!”
齐云高左手陡然探出,一秒内连抓了十几下。
仿佛一条手臂,抖出了十几条残影。
手停之时,组成金光文本的所有瓜子,都已经被他抓在手上,咔嚓一声,捏爆成大片碎屑。
此时此刻,这座洋房二楼内的一个房间。
穿着黄色浴袍,躺在沙发上打瞌睡的钱真人,陡然惊醒。
这钱真人,头顶中间光秃一片,露出黄亮的头皮,四周发丝却甚为茂密,两鬓的发丝,更被他编成几个小辫子,垂在肩头。
那张红胖油滑的脸,在两边发丝映衬下,能够显得瘦上几分。
按说他今年,也该有七八十岁,保养却很好,看起来只有五十多的样子。
他是南传茅山法教中,大显威灵派的传人。
这一派鱼龙混杂,正邪都有。
像苏雄,名义上也算这一派传人,因练偏门神打、邪道采补等手段,虽然身体还算硬朗,脸相却难免给人阴冷之感。
钱真人主修的,实则是偏正派的法术。
但他心黑手狠,几十年前就在本地士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