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炭火噼啪,暖光融融,将一室人间温情烘得妥帖绵长。
窗外腊月寒风轻掠院墙,卷动檐角残雪簌簌轻落,却半点透不进屋内的暖意。柳家人围坐矮桌四周,粗瓷茶汤冒着袅袅热气,冲淡了多年别离的隔阂,琐碎家常的闲谈缓缓流淌,抚平了柳氏心底十七年的漂泊风霜。
柳母的手始终牢牢攥着柳氏的手腕,掌心粗糙温热,一遍遍摩挲着她的手背,絮絮叨叨问着东溟域的风霜、这些年的起居安稳,每一句问询都裹着深入骨髓的心疼。柳父坐在一旁,默默添着炉中炭火,素来寡言的庄稼汉,眼底的欣慰与珍视几乎要溢出来,偶尔插一两句朴实叮嘱,字字皆是真心。
柳大壮夫妇陪坐身侧,笑着听母女叙旧,大嫂手脚麻利,时不时添茶递果,将一盘盘酥脆的炒松子、香甜的柿饼推到叶青禾几人面前,待人温和周到,分寸恰到好处。
气氛松弛温馨,方才初见重逢的汹涌酸涩尽数褪去,只剩阖家团圆的安稳闲适。
叶青禾端着温热的粗瓷茶碗,静静听着家人闲谈,眉眼温润含笑。她知晓柳氏积压半生的思乡之情,此刻只安安静静陪在身侧,不打扰这份难得的温情。
夜凌立在堂屋门边,一袭黑衣沉静如水,淡漠眸光扫过村落四方。看着屋内那几人团聚的场景,眼角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唯有端坐一隅的萧槿寒,身姿清冷挺拔,看似神色淡然,静静看着满堂阖家温情,心底却漾开一片无人知晓的荒芜与艳羡。
他出身北玄域皇室,是名正言顺的皇子,却也是深宫最多余的人。
北玄皇宫从来只有权术算计,没有骨肉亲情。他生母位份卑微、无依无靠,偶然承恩诞下皇子,终生不得帝心。萧槿寒自小受尽漠视,父皇眼中从无他这个儿子。别的皇子锦衣华宠、步步荣途,唯独他与生母困在偏僻冷宫,份例克扣、冷暖无依,岁岁寒暑,皆是冷清孤寂。
他幼时也曾懵懂期盼过一丝父爱温情,可次次落空,心底那点微薄的希冀,终究被深宫的凉薄彻底磨灭。生母一生隐忍谨慎,为护他步步卑微,最终郁郁成疾、早早离世,留他一人孤零零立于深宫高墙之内。
偌大紫金皇城,给了他皇子的虚名,却从未给过他半分亲情、半点归宿。
长大之后,他看透皇室手足相残、利字为先的冰冷真相,彻底厌弃那座镀金囚笼。在十五岁生辰之日,他毅然舍弃皇子身份,斩断所有皇室羁绊,孑然一身走出北玄深宫,从此世间再无北玄皇子,只有修道独行的萧槿寒。
这两年的时间,他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以为自己早已看淡人间离合、斩断红尘牵绊。
可此刻看着柳氏阖家团圆、笑语温软的模样,看着粗茶淡饭里最质朴的亲情暖意,看着父母疼惜、兄嫂和睦、血脉相依的纯粹温情,他沉寂多年的心,还是微微震颤。
这般寻常烟火、阖家安稳,是他此生从未拥有、也从未敢奢望的东西。指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收紧,萧槿寒深邃清冷的眼底掠过一瞬极淡的落寞,快得无人察觉。
片刻,他敛尽心底涟漪,将所有酸涩与怅然尽数压下心湖。
闲谈片刻,话题渐渐落到立在一旁、安静侍立的少年身上。
少年垂着温润眉眼,身姿挺拔端正,站姿恭谨有礼,不似寻常乡间稚童那般顽跳浮躁,周身自带一股干净沉稳的气度。他便是柳大壮独子,柳怀安。
柳氏目光落在侄儿清俊温润的面容上,心底满是唏嘘感慨。
她当年仓促离家之时,尚且嗷嗷待哺的襁褓婴孩,转瞬已是十七岁的英挺少年。岁月最是无声,十七载春秋弹指而过,催老了父母的容颜,成熟了兄长的风骨,也养大了素未谋面的晚辈。
“怀安今年已是十七了吧?”柳氏柔声道,目光细细打量着少年,“看着沉稳懂事,比你父亲年少之时,还要稳重几分。”
柳大壮闻言爽朗一笑,眉眼带着为人父的温和骄傲:“这孩子自小省心,不爱胡闹,性子内敛踏实,打小就喜欢蹲在山野林间,摆弄花草草木,不贪热闹,不恋玩乐。”
大嫂跟着轻声附和,眼底满是温柔期许:“是啊,从小到大,别家孩童上山摸鱼爬树、嬉笑打闹,他永远安安静静。春日采草育苗,夏日护花除草,秋日收籽存种,冬日培土护根,日日如此,从未间断,算是与山野草木结下了不解之缘。”
几句家常话语,让叶青禾微微侧目,心底悄然生出几分好奇。
寻常乡间少年,自幼跟随父辈耕田种地、上山砍柴、操持农活,皆是精通五谷桑麻,却极少有人独独钟情草木灵草,日复一日潜心钻研,这般心性,在凡俗少年之中实属难得。
柳怀安闻言,并未显露半分少年傲气,只是微微垂首,声音清和温润,谦逊有礼:“爹娘过誉了,孩儿只是偏爱山间草木,觉着一花一草,皆有生机趣味,静心相伴,心安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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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话之时眉眼澄澈,气质干净通透,周身隐隐萦绕着一丝极淡极淡的清新草木灵气。
这灵气微弱至极,混杂在凡人烟火气息之中,若不细心探查,根本无从察觉。即便是常年混迹仙门、见识过无数修士的萧槿寒与夜凌,初入村落之时,也未曾留意这细微异象。
可叶青禾修行的是水木双灵气,对天地草木灵气感知远超其他灵根之人,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缕独特气息。
她眸光微顿,心底已然有了几分猜测。
不等叶青禾开口,柳母便笑着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又藏着几分欣慰:“这孩子是个有福气、也有耐性的。三年前中元州来了一位云游的散修仙人,途经咱们清溪村,偶遇进山采药的怀安,一眼便说这孩子天生亲近草木,身具罕见的木系灵根,是难得的仙门苗子。”
此话一出,叶青禾眼底微光微亮,心中猜测彻底落地。
堂屋内气氛微缓,柳父缓缓开口,续上了往事:“那仙人心善,见怀安心性纯良、痴迷草木,便在村中停留半月,亲自指点他修行入门根基,传授了一套专门滋养草木、感应生灵的粗浅功法,还为他定了修行路子。”
“寻常修士,多修剑、修刀、修炼丹、炼器术,追求杀伐战力。可那仙人却说,怀安灵根特殊,并非主攻斗法的灵根,却是万里挑一的纯木系本命灵根,最适配草木培育、灵植驯养一道。”
柳怀安静静立在原地,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微光,却依旧沉稳自持,不见半分张扬。
萧槿寒眸光微动,轻声开口询问,语气温和,带着几分探究:“莫非是灵植修者?”
“正是。”柳怀安抬眸颔首,声音清朗笃定,“仙人言我命格温厚,灵气纯和,无凌厉杀伐之气,此生难成征战斗法的强势修士,却天生与万物草木同源共生,可走灵植师一道。”
南烛大陆仙门万千,修行大道分支繁杂,世人皆知剑修凌厉、炼丹师治愈济世、炼器师锻造万物、体修强横,是仙门主流大道,备受追捧。
仙途大道不止杀伐争锋,另有诸多旁支流派。这类道途修习者稀少,看似温和无锋,实则各有通天本事,灵植师便位列其中。
灵植师者,以草木为友,以灵根引气,以心法养植,毕生深耕灵草、仙木、奇花、异种一道。天生便比常人对花草树木更加的亲近,能够操控草木为自己战斗或者疗愈。能引天地木灵滋养灵根,借草木生机淬炼肉身,以万千灵植悟道修行。修为进阶虽缓慢平稳,无逆天暴涨之速,却根基扎实、心性绵长,寿元远超寻常修士,且一身本事极为稀缺珍贵。
只是这一道对天赋要求极为苛刻,必须天生亲近草木、身具纯和木灵根,心性需淡泊沉稳、耐得住寂寞,三者缺一不可,百年难出一人,是以大陆之上,灵植师极为罕见。
叶青禾眼底露出真切的赞许之色,缓缓开口:“灵植师,是极佳的修行大道。大道万千,殊途同归,杀伐之道可纵横天地,济世之道亦可万古长青。灵植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