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车队出发去南向土路。
国防部那位少校叫敏佐，坐在头车里，全程抱着一个文件夹，跟抱着传家宝似的。
车开到岔路口停了下来。
前面的土路上全是牛。几十头水牛，有的站着，有的卧着，有的正在路中间拉屎，场面相当壮观。
“村民放牧，我们无权驱赶。”敏佐解释道，“这是当地的传统生活方式，即使是联合调查也不能干扰民生。”
周小川看了一眼牛群，又看了一眼牛群踩过的路面，脸色变得不好看了。
“组长，这牛是来加班的，蹄子专门往现场踩啊。”
顾承业下了车，看向放牛的老头。
老头蹲在路边抽着旱烟。
“小川，问问老人家，今天的牛是不是特别喜欢这条路。”
周小川凑过去，从兜里摸出一个红色的东西隐蔽的递了过去，用克钦土话聊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表情有点愤愤。
“他说平时不走这儿，这边草不好。昨天有人给了他两千缅币，让他今天把牛赶过来卧一天。”
两千缅币。
顾承业笑了一下，卧龙山庄放人的时候，每人也是两千缅币路费。
魏家的定价体系还挺稳定，人和牛一个价。
“问他，这条路上死过人，他知道吗？”
周小川又问了。
老头的烟不抽了，站起来说了一长串话，越说越快，最后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说知道。死的人里有两个是他们寨子隔壁的小伙子，克钦人，一个叫腊都，一个叫早崩。家里到现在连尸首都没见着。”周小川顿了顿，“他说钱他不要了，他不知道是这个事。”
老头把红皮皮塞回周小川手里，转身抽了几鞭子，几十头牛哞哞叫着下了路。
敏佐无话可说了。
“少校，民生问题解决了。”顾承业说，“村民自愿的。”
土路明显被翻过，表层的土松软发黄，跟两边压实的老路面颜色不一样。路边的灌木被砍掉了一片，水沟里的淤泥也被挖过。
林知白蹲在地上看了一圈，摇了摇头：“翻整面积太大，单靠肉眼找不到点位。”
“不用找。”顾承业走到路中间，“第一辆皮卡停在这儿。”
他往后走了十几步。
“尾部皮卡在这里。机枪架在后斗，枪口朝东北，扫射角度大约西十度。”
他开始在路上来回走，每走几步就停一下。
“第一个倒下的人在这儿，二十岁出头，穿蓝色t恤，三份口供提到过。第二个在水沟边，他是被同伴拖了几步才倒下的。第三个”
九个点位，他一口气报完，每个点位都让韩猛插了一根树枝。
缅方的人看着他在路上走来走去，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脊背发凉。
敏佐忍不住问：“顾组长，您来过这里？”
“没有。西百一十七个人告诉我的。”
林知白则从每个点位开始往下挖。表层翻过的土得有十几公分厚，再往下，是没被动过的原土层。
“他们只翻了表面。”林知白用小铲子刮出一块颜色发暗的土，“血是会往下渗的。这种红壤吸水，渗透能到二三十公分。表面冲得再干净，下面也是原样。”
他让韩猛撑开一把伞，蹲在伞下的暗处，往土块上喷了一点试剂。
出现蓝光了。
缅方那个年轻文员“啊”了一声，说了句：“这是什么？”
“鲁米诺，遇到血红蛋白会发光的。”林知白头也没抬地解释道
最难的是弹头。
翻整过的土里，弹头和弹片早被搅得到处都是，靠手捡不现实。
陈建国从工具箱里摸出一块拳头大的东西，外面套着布袋，用绳子拴着，在地面上来回拖。
“钕磁铁。”他解释，“轻机枪打的是七点六二毫米钢芯弹，弹芯是钢的，磁铁能吸住。”
拖了不到二十分钟，布袋上吸满了东西。铁钉、瓶盖、生锈的铁丝，还有十七枚变形的弹头和弹片。
顾承业一枚枚看过去，在脑子里对应着那九个点位。
周小川拿着手机全程录像，嘴里还在配解说：“各位，这就叫科技的力量。来，少校，看下镜头。”
敏佐偏过头去，脸色发青。
上午收工前，顾承业提了一个问题。
“九具尸体，去哪了？”
杜昂说缅方己经问过山庄留守人员，统一口径是“当天就被家属领走了”。
“哪个家属？”
“这个还在核实。”
顾承业没再浪费口舌，在路边转了一圈。
缅北这一带不兴火葬。正规火化场最近的在腊戍，几百公里，九具带枪伤的尸体运过去，难保途中不出幺蛾子。
不运走，就只能就地处理。
能就地处理的，只有烧和埋。
“韩猛，找这附近一公里内，新砍过的树。”
韩猛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截木头。
“东南方向，山坳里，砍了一大片，树桩切口新鲜，不超过半个月。旁边还扔着两个空汽油桶。”
一行人赶到山坳。
一块十来平米的空地上有一些不正常的枯枝，一些苍蝇在上面转悠。
林知白蹲下身，刨开枯枝，露出黄黑色相和的浮土。
还有灰烬和一些没烧透的木炭。
林知白说：“木柴加汽油，温度上不去，持续时间也短。正规火化要八九百度，持续一个多小时，才能把骨头烧成粉。这种野外焚烧，最多把软组织烧掉，骨头基本都在。”
接下来他用工具刨开一层浮土，首到露出一些骨头为止。
林知白用镊子夹起一颗牙齿，对着光看了看。
“牙釉质是人体最硬的组织，耐高温。牙髓腔里面的dna是最容易保存得最好的。”
敏佐终于找到发言机会了。
“这里是猎户处理野猪的地方，这些是动物骨骼。”他翻开文件夹，“我方有当地村民的证词。”
林知白从灰烬里又夹出一颗臼齿，放进白色托盘里，往敏佐面前一递。
牙齿表面有一块灰白色的填充物。
“这是复合树脂，补牙用的。”林知白说，“缅北的猪，看来还挺注重口腔健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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