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中野物的吼声隐隐传来,在夜风中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地飘荡。吼声里带着尖利的哨音,和低沉的夜风纠缠在一起,好似野鬼的呜咽,令人浑身战栗。
  不知道哪里飘来一朵浓厚的黑云将月亮盖得严严实实。夜色如墨一般浓稠,伸手不见五指。身在其中,仿佛沉入冰冷黑暗的海底,有种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令人恐惧不已。
  程仓走进今天下午到访的房子,轻轻推开门,看到水生乖巧地躺在床上,微蜷着身体,口中呢喃,“妈妈。”
  回头对着轻声走进来的泠昭道,“睡着了,这里的地下室在哪呢?”
  刚刚进来泠昭已经找到了地下室的入口,就在屋后的鸡窖旁,木板被一个巨大的水缸重压着,只在几处不知名的地方开了几个透气口。
  说是地下室,其实不过是村庄里存放杂物的地窖。
  泠昭只用脚一拨便推开了压在上面的水缸。没有了压在上面的重物,木板很轻易地就可以抬起来。
  程仓见此想要抬起木板,被泠昭止住了动作。
  村庄处在山谷中,一阵阵的风把两人的衣角吹起。
  泠昭微微摇头,示意程仓掩住口鼻站得远一些,只一只手就把木板掀起。
  随着木板的掀起,一张沾了血迹的黄符粘在木板的背面,飘飘荡荡落在地上,上面泛着微弱的暗红色光亮,被泠昭一脚就就踩进泥里,沾满泥泞。
  程仓站在不远处,顷刻就愣在原地。
  天色墨染,看不见地窖里的东西。
  黑洞洞的入口就像是空洞的眼眶,里面是能吃人的旋涡。可那股刺鼻的味道确是实打实地冲击在程仓的脸上,几乎要晕厥过去。
  泠昭退后几步,程仓赶紧躲到他的身后,妄想能够隔绝掉恶臭的空气。
  泠昭身上常常带着木质的清香,不知是从哪处求神拜佛的寺庙走过,身上沾满了庄重宁静的气味。
  程仓趁着气味还没飘散至此,偷偷吸了几口气,就屏住呼吸等着空气中的恶臭消散。
  幸好这夜的风格外的大,不一会就将空气吹散不知哪里去。
  程仓试探地轻吸两口气,发现味道已经能够接受了,从泠昭身后探出脑袋,看着那黑漆漆的入口。
  没有了月光,压根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村庄没有路灯,只有中心处有一盏高矗的巨大的白炽灯,借着这一点点微光,程仓看到了入口处那点点发黑的血迹。
  心里有了猜想,不自主地有些波动,程仓看向泠昭。在看到泠昭平静的眼时,莫名地就跟着平静了下来。
  泠昭也看着那入口,可仿佛早已知晓其中的情况一般没有任何起伏,看到程仓已经能够接受当下的情况才有了动作。
  “你在这里等着?”望向程仓,泠昭古潭一般平静的眼像坠入了几颗星星有了情绪,耐心道,“我下去看看。”
  静默片刻,程仓摇摇头,“我现在也是鬼了,有什么好怕的。”
  泠昭没有多说什么,淡淡一笑,右手一翻,指尖就冒出很大一团金光,照亮好大一片黑暗。
  程仓见状也照猫画虎,之前燃起的红光断然没有金光耀眼,但也聊胜于无。
  走近入口,味道浓了很多,但已经适应这样的气味的程仓也勉强能接受了,只是脚步不自觉地往泠昭身上越靠越近。
  程仓脚步一顿,那入口被光照亮,大片的褐色干涸血迹在入口密布,壁上,沉重的木板同样带着血痕。
  泠昭回头看向越凑越近的程仓,眼里带上了些担忧,还没开口就被程仓止住了。
  “没事的,下去看看吧。”
  “那我先下。”
  程仓没有逞强,看着泠昭脚下一点,一跃就从入口落到地面,只有衣服破开风的声音,没再发出一点声响。
  程仓自己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老老实实地翻过身去,扶着楼梯一步一步往下爬,脚尖还没碰到地面,就落入一个宽大的怀抱,一只微凉的手掩住了自己的口鼻。
  稳稳落到地面,泠昭的手带着清香,隔绝了地下室更为浓烈的气味。
  地下室的墙壁血迹大片大片的布满,几乎将这一个小小的地窖染成了红色。顺着血迹的方向,程仓看到了躺在角落那一具娇弱的尸体。
  尸体躺在霉败的稻草上,旁边是一个坑坑洼洼的铁盆子,里面是霉败了的看不出原状的食物。
  她的衣衫褴褛,只剩下小小的骨架托起这破烂的衣裳,尸体周围褐色的血迹,很难想象这小小的身体竟然能流出这样多的血。
  可除此之外就没有更多的东西了。
  程仓不解,扶着了掩在自己口鼻的手,急切地去寻找泠昭的眼睛,“她呢?她的魂魄呢。”
  泠昭盯着那瘦小的身体缓声开口,“她的魂魄……”
  “消散了。”
  “是因为那张黄符吗?”程仓在刚刚看到一张黄符从木板上脱落。
  “那张黄符是他们不知从何求来的,是为了困住她的魂魄,不让其成为恶鬼的。”
  “但她的魂魄,在死去的那一刻就消散了。”
  “是承受不住所受的痛苦,魂魄也没有了执念,便消散了。”
  小小的地下室回荡着泠昭的几句话,像是钟鸣一边敲击着程仓的耳膜。
  久久的沉默,“能给我看看她生前最后怎么样了吗?”
  泠昭皱着眉,有些不赞同,却又在程仓的眼里败下阵来。
  取来地上躯体的两根头发,指尖一燃,只留下点点灰烬。将灰烬抹在眼睑,程仓眼里一片光亮。
  ————
  身后的脚步声、咒骂声越来越近。
  鹿淼笑着看向穆琳逐渐消失的背影,泪痕与血痕交错。
  她拾起旁边的石头,奋力向跑来的几个男人掷去。不知道有没有砸中,只听到更恶毒的咒骂声。
  几个身影出现在眼前,为首的那位更是常常出现在自己梦中的恶鬼的脸。
  他咒骂地扑向自己,一个重重的耳光打向自己,咳出更多的鲜血。
  鹿淼认出了另一个男人,捂着眼睛,眼里流出一道血——那个男人就是追着穆琳的。
  打中了啊。
  男人恶狠狠地盯着发疯笑起来的鹿淼,狠狠地踹了两脚,将鹿淼整个人踹翻在地,瘫倒在坑洞里。
  两个男人因此争吵起来,互相推搡,甚至要打起来,被旁人制住。
  鹿淼也不在乎了。
  穆琳终于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