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回到这冷清清的院落,她几乎是用跑的冲进屋内,反手闩门,背脊抵着门板,心口怦怦直撞,像是要把那一腔滚烫的欢喜撞得满屋都是。
案上灯焰被她的袖风带得倏地一跳,映得她眼底两簇小小的火,亮得吓人。
她屏住呼吸,把墨玉盒捧到灯下,指尖在盒面那道幽冷的光上摩挲——像抚摸一匹最滑最黑的夜马。啪嗒,锁扣弹开,黑丝绒静静躺着,像一方被夜色缝进去的湖。
“记住了,它无色无味,沸点极低;混入任何日常熏香、烛蜡、酒汤皆不可察。入体后三息内与肺泡气血结合,生成“幻梦”,神不知鬼不觉在梦中安然睡去,只当是安祥离世而已!”柳姨娘想起赫兰澈说这‘梦魂散’功效,着实得意了一把。
这一次,她定要让叶星瑶难堪!
她小心翼翼地拔开玉瓶的塞子。一股极其淡雅甚至带着一丝空灵之感的奇异香气飘散出来,若有若无,与她闻过的任何香料都不同,更不像毒药。她凑近了些,深深一嗅,只觉得精神似乎微微一振,并无任何不适。
“果然神奇……”柳姨娘脸上露出狂喜而狰狞的笑容,“叶星瑶……这次看你怎么能耐!这‘梦魂散’的厉害就算你真是神仙也难救!只要我把‘引香’点燃,你也神仙乏术!”
“老不死的,那个贱女人都死了那么久了,你还一直护着她,护着她的女儿,‘芸澜苑’本就该我住进去的,如果不是你一直反对,老爷事事顺着你,我也不至于弄到现在这步田地,怪就怪你心太狠!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开始疯狂地盘算着如何在寿宴上使用这“梦魂散”。下在叶星瑶进献的寿礼中?下在宴席的酒水里?还是……想办法让老夫人直接接触到?
案几上摊开的《香料谱》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停在那页"西域安神香"上。柳姨娘用簪子蘸着茶盏里的水,在桌子上写下了"梦魂散"三个字,并在周围画了个圈,水渍晕开像朵黑色的花。
“叶星瑶啊叶星瑶……”她对着铜镜卸下耳环,铜镜里女人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淬了毒的笑,“你懂医术?那便让你最亲的祖母死在你最懂的‘香’上。”她忽然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檐下的宿鸟。
就在柳姨娘沉浸于疯狂复仇的幻想中时,芸澜苑内,叶星瑶正例行检查着府中每日送来的各类物资清单和样品,尤其是入口和贴身用的东西,必须经她过目。
今日送来的,有一批新采购的香料,是为筹备老夫人寿宴预备的。有上等的沉香、檀香、龙涎香,以及一些制作糕点香囊用的辅料。
叶星瑶逐一检视。她的嗅觉因体内有残余“醉骨花”毒素的存在,而对其他毒物异常敏感。当她打开一包标注为“西域安神香”的辅料时,她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这包香料的香气很奇特。主体是常见的甘松、藿香,但其中似乎混杂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和谐的空灵甜腻的气息!这气息极其淡薄,几乎被浓郁的香料味完全掩盖,但却让她体内的毒素产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被挑衅般的悸动!
这感觉……与她之前接触过的“醉骨花”毒素有些相似,却又有所不同!更加隐晦,更加飘忽,仿佛被什么东西精心修饰和掩盖过!
不对劲!
叶星瑶立刻警惕起来。她取来一张干净的宣纸,倒出少许“西域安神香”,放在鼻尖下仔细嗅闻,同时运集体内那点微薄的内息,努力感知。
那丝空灵甜腻的气息,在运功感知下,似乎清晰了一点点!
她立刻起身,从实验室的柜子深处,取出了那个密封的藏着沈芸手稿和共生体毒素琥珀的油布包。她解开一层层油布,当最后那枚琥珀露出时,她敏锐地感觉到,琥珀似乎比平时更冰凉了一些?而且,琥珀核心那团被封存的墨绿色絮状物,也轻微地蠕动了一下!
这“西域安神香”里的异常气息,竟然能引动这被封存的毒素?
叶星瑶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色变得无比凝重。
这是一种新型的经过精心伪装改良的毒物!其本源,很可能依旧与“醉骨花”有关!而且,它被混入了筹备寿宴的香料之中!
是谁?柳姨娘?她怎么可能有这种东西?难道她与府外的势力勾结上了?是那个之前给她提供“断肠草”的娘家兄弟?还是更可怕的存在?
北狄!
这两个字如同闪电般划过叶星瑶的脑海!沈芸手札中提到的西域墨玉河谷、“醉骨花”、北狄刺客、狼图腾……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北狄的触角,竟然已经通过柳姨娘,悄无声息地伸到了叶府内部!伸向了即将到来的老夫人寿宴!
他们的目标是谁?是老夫人?是她叶星瑶?还是……要制造一场足以震动京城的大混乱?!
危机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叶星瑶淹没。之前的宅斗,虽然凶险,尚且在可控范围之内。但此刻,北狄阴谋的介入,意味着危险已经升级到了一个全新的更加恐怖的层面!
她立刻将那份“西域安神香”单独封存起来,列为最高警戒物品。她没有声张,打草惊蛇无疑是最愚蠢的行为。
她只是以“寿宴用料需格外谨慎,部分香料品质不佳需更换”为由,悄悄让心腹小桃将府中所有采购的,尤其是来源不明的香料,全部暗中替换成了绝对安全的存货。
同时,她加强了对芸澜苑和厨房的监控,任何进入这里的物品都要经过更严格的检查。
表面上看,叶府依旧平静,甚至因为寿宴的临近而愈发喜庆忙碌。
但叶星瑶知道,一场隐藏在寿宴华服美食,歌舞升平之下的致命风暴,正在悄然酝酿。北狄的剧毒,柳姨娘的疯狂,即将在那场盛宴上,碰撞出最绚烂也最残酷的火花。
她站在实验室的窗前,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紧紧握着那枚微微发凉的琥珀。
风暴将至。
而她,已严阵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