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叶府账房前的庭院已站满了人。管事、账房、小厮、丫鬟,个个垂手低头,连呼吸都放轻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紧张,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全场。
  叶星瑶一袭素白长裙,外罩墨色比甲,站在账房前的石阶上,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她身后,四名从老夫人护卫借来的亲兵肃立,气势凛然。
  自上次传的三令,因施粥耽误了施行前面两令的进展,“第一令:即日起,彻查府中近三年所有库房进出账目、采买明细!尤其是米粮、药材、布匹大宗开支!凡有贪墨克扣、虚报冒领者,一经查实,家规严惩,绝不姑息!”
  “第二令:府中所有仆役月例,自本月起,提三成。凡勤勉忠心、无过者,年终另有嘉奖。但有欺上瞒下、阳奉阴违、欺压同僚者,严惩不贷!”
  这一次,连府中中馈都在自己手上了,不好好进行整顿一番,真真说不过去了。
  底下几位老管事交换着眼神,面上恭敬,眼中却多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一个刚接手府务的年轻女子,能掀起什么风浪?
  “张管事、李管事,将府中近三年的账册全部搬来。”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沉重的锁链应声而落,账房大门缓缓开启。三名账房先生交换了一个不安的眼神,跟着叶星瑶步入这尘封三年的账房重地。
  账房何管事微微一怔,随即陪笑道:“大小姐,账册繁多杂乱,不若容小的们先整理一番,再呈给大小姐过目?”
  “不必,直接搬来便是。”叶星瑶目光如炬,“就在这院中,当场核对。”
  “将泰安三年至今的所有总账、分类账、出入库记录,全部搬出来。”叶星瑶下令,亲兵们立刻行动。
  不多时,院子里已堆起了半人高的账本。叶星瑶随手拿起一本,指尖轻抚过纸页,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三年来,府中各项开支逐年增加,收入却不见长进。诸位管事可有解释?”
  一阵沉默后,负责采买的何管事硬着头皮道:“大小姐有所不知,近年来物价飞涨,开支增加也是难免的。”
  “物价飞涨不假,”叶星瑶冷笑一声,“但为何同样一批丝绸,王家铺子比赵家便宜三成,你却执意从赵家采购?这其中可有猫腻?”
  何管事顿时语塞,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叶星瑶不理会他,又拿起另一本,“钱管事。”她突然点名。
  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男子慌忙上前:“大小姐有何吩咐?”
  “钱账房,去年九月采买冬日炭火,账上记着上等银霜炭一千斤,可我亲眼所见,各房分配的皆是寻常黑炭。差价几何,你可算过?”
  钱账房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叶星瑶一连指出七八处漏洞,每一处都精准狠辣,直击要害。院中众人无不心惊,这位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何时对府中事务了解得如此透彻?
  “这些账本”叶星瑶声音陡然提高,“表面光鲜,内里早已蛀空。一笔笔,一册册,无不写着‘贪婪’二字!”
  她转身面对众人,目光如炬:“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我一个闺阁女子,不懂庶务,好糊弄。今日,我便告诉你们——”
  她抬手,亲兵立刻递上火把。
  “这些污糟东西,留着只会脏了叶府的门风!”
  火把触碰到账本,瞬间燃起熊熊火焰。人群中爆发出惊呼,几位忠心账房先生几乎要冲上前去,却被亲兵拦住。
  “大小姐!使不得啊!这些都是府中凭证啊!”忠心的老账房张管事痛心疾首道。
  叶星瑶用手示意张管事停声,继续道:“我念在诸位多年为叶府操劳,今日便不一一追究。”
  她扫视全场,目光锐利,“但这些虚假账目,留之无益。自今日起,叶府账目必须清清楚楚,一分一毫都要有据可查。”
  她亲手将一本问题账册投入火中,火舌瞬间舔舐纸页,噼啪作响。
  “过去的事,就此焚毁。但从今往后,若再有虚报假账,贪墨舞弊者——”叶星瑶声音陡然转冷,“一律送官法办,绝不姑息!”
  叶星瑶站立在火光前,背影挺拔:“从今日起,叶府的账,从这里重新开始!”
  火焰噼啪作响,映照着她决绝的面容。这一把火,烧掉的不只是问题账本,更是叶府积弊多年的旧规矩。
  “所有管事,按职责排队,重新登记所辖事务。各房用度,按新定标准重新申领。库房存货,全部开库清点!把清点数量上报给院中的管事,他们面前都有写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他们负责登记的类目。”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叶府上下如同被狂风席卷。叶星瑶坐镇院中,亲兵护卫,还有八名临时从外请来的账房先生分坐两排,各管事按序上前汇报。
  “厨房采买,每日清单必须由厨师、采买、库房三方签字确认。”
  “花园修缮,用料需有样品留存比对。”
  “各房月例,今后一律凭对牌领取,不得代领......”
  一条条新规颁布,一道道指令发出。有人欢喜有人愁,那些平日里靠着糊涂账中饱私囊的,此刻面如死灰;而一直勤恳做事却被压制的,则面露喜色。
  日落西山时,叶星瑶站起身,宣布结果:“三年亏空,共计白银一万八千两。其中七成,是被虚报价格、以次充好、重复报账等手段贪墨的。”
  人群中一阵骚动。
  “从今日起,所有涉及亏空的人员,限三日內补交所贪银两,主动交代者,从轻发落;三日后若被查出,一律送官究办!”
  众人噤若寒蝉,无人敢质疑这位新任掌家女子的决心和能力。
  ......
  次日清晨,叶星瑶直奔叶府药房。
  与账房的混乱不同,药房表面上井然有序。药柜整齐,标签清晰,老药师恭敬地站在一旁。
  叶星瑶却径直走向最里面的药材柜,拉开抽屉,抓起一把黄芪放在鼻尖轻嗅。
  “这批黄芪,入库多久了?”她问。
  老药师迟疑道:“约、约半年。”
  “半年?”叶星瑶冷笑,“黄芪色泽暗沉,气味淡薄,分明是受潮又重新晒干的次品。这样的药材,也敢放入叶府药柜?”
  她又连续检查了几味药材,越查脸色越沉:“当归虫蛀,人参以假乱真,连最普通的甘草都是劣等货色。这就是叶府药房的质量?”
  老药师扑通跪地:“大小姐明鉴,采购之事一向由何管事负责,老奴只是按方抓药啊!”
  叶星瑶闭目片刻,压下心中怒火。叶府子侄和护卫习武练功,多有损伤,病人用药更是性命攸关,这些劣质药材不知耽误了多少治疗。
  “把所有药材搬出来,分门别类。”她下令,“设立质检标准:一看色泽,二闻气味,三试药性。不合格者,一律淘汰。”
  她亲自示范如何鉴别真伪,如何测试药效,制定出详细的质检流程。又命人制作新的标签,注明入库时间、供应商、质检结果。
  “从今往后,所有药材必须经过三道检验方可入库。药方抓取,需经两人核对。每月抽检,不得有误。”
  一番整顿,药房焕然一新。淘汰的劣质药材堆成小山,叶星瑶命人记录在册,准备追责。
  ......
  是夜,月隐星稀。
  叶星瑶独自在书房整理日间事务,烛火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一日掌家,她才知叶府内里已腐朽至此。账目混乱尚可整顿,人心离散才是大患。
  忽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响动,若非夜深人静,几乎难以察觉。
  叶星瑶心头一紧,吹熄烛火,悄声移至窗边。
  “既然来了,何必躲藏?”
  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敏捷地翻过院墙,落在她书房外的小院里。那人身形挺拔,行动间自带一股凛然气势,不是萧夜澜又是谁?
  叶星瑶心中五味杂陈。日间查账时,她就隐约感觉有些账目与北狄有关,如今萧夜澜深夜潜入叶府,莫非与此有关?
  见萧夜澜似要向她卧室方向去,叶星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