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府的风波,并未因账房那一把火而平息。
次日清晨,叶星瑶刚用罢简单的早膳,正准备继续彻查库房,忽见老夫人院中的小丫环慌慌张张地跑来,上气不接下气:
“大小姐,不好了!老夫人头风又发作,疼得厉害!”
叶星瑶神色一凛,立即起身:“请大夫了吗?”
“已经派人去请了,可是、可是......”小丫环欲言又止,面色为难。
“说清楚。”叶星瑶脚步不停,直往老夫人院落走去。
“府中管事们都说,如今是大小姐掌家,一切需得您点头才能支取银两请大夫。而、而账房那边,因昨日清账,现在乱成一团,一时半会儿支不出钱来......”
叶星瑶眸光骤冷。好一个“奴大欺主”,这分明是借老夫人的病给她下马威。
她加快脚步,声音却异常平静:“不必支银两了,我亲自去看老夫人。”
当她快步走进老夫人院子时,只见几个婆子围在门外,窃窃私语,却无人进去伺候。
“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叶星瑶声音不大,却自有一股威严。
众人回头,见她到来,纷纷行礼。一个圆脸婆子上前道:“大小姐,老夫人这头风病发作起来厉害得很,我们……我们不敢轻易插手。”
叶星瑶心知这些仆役仍在观望,想看她如何应对这般局面。她不动声色,径直走入内室。
老夫人院内已聚了不少人。柳姨娘站在最前面,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底却藏着一丝看好戏的意味。几位管事垂手立在廊下,看似恭敬,实则目光闪烁。
屋内,老夫人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按住太阳穴,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
“祖母怎样了?”叶星瑶径直入内,无视一屋子人的各异神色。
柳姨娘忙上前道:“老夫人的老毛病了,只是这次发作得格外厉害。偏生这个时候账房支不出银子请大夫,这可如何是好?”
她话中有话,暗指叶星瑶昨日的雷霆手段导致如今局面。
叶星瑶不理会她,吩咐下人道:“去打盆温水来。”接着直接走到老夫人榻前,轻轻执起她的手腕诊脉,轻声道:“祖母,让我看看。”
老夫人勉强睁开眼,见到是叶星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却因疼痛难忍,只得点头。
“老夫人这病非同小可,以往都是请太医过来施针,您这般……”柳姨娘话未说完,但意思明显。
“姨娘今儿个不是应该在禁足吗?”叶星瑶轻描淡写,目光却专注地感受着指下的脉象。
脉弦而紧,肝阳上亢,确是头风之兆。
“取我的针囊来。”叶星瑶吩咐自己的贴身丫环小桃。
很明显,柳姨娘能出现在这又是她那位慈祥的老父亲的手笔。叶星瑶便不理会,取出一根细如发丝的金针,在烛火上稍加烘烤,冷静吩咐:“取薄荷油来。”
室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叶星瑶的动作。只见她手法娴熟,三根金针精准刺入老夫人头部的百会、太阳和风池穴。不过片刻,老夫人紧皱的眉头渐渐舒展,呻吟声也低了下去。
“神了……”一个小丫环忍不住低呼。
“咦……不疼了……”老夫人虚弱地开口,难以置信地看着叶星瑶。
满室寂静。谁都没想到,这位以前她们看不起的大小姐,竟有如此神通医术。
叶星瑶轻轻起针,语气平和:“祖母这是肝阳上亢引起的头痛,光止痛不够,还需调理根本。”
她转向老夫人的贴身婢女云袖,详细讲解道:“日后祖母若有不适,可按压这几个穴位:太阳穴、风池穴、印堂穴。手法要轻柔,顺时针按压,每处三十次。”
她握着云袖的手,亲自示范了一遍穴位按摩操。云袖聪慧,很快掌握要领。
“好孩子,难为你有这份心。”老夫人拉着叶星瑶的手,眼中满是欣慰。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不顾小厮阻拦,径直闯入院内。
“我要见老夫人!凭什么撤我的职?我何家三代在叶府当差,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来人是负责采买的管事何贵,昨日被查出问题最大的那个。
柳姨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却故作严肃:“何管事,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惊扰了老夫人休养。”
何贵扑通跪在院中,声音更大:“老夫人明鉴!昨日大小姐查账,不分青红皂白就说我贪墨,要撤我的职!我何贵对叶府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这一闹,刚缓解头痛的老夫人又皱起眉头。
叶星瑶缓缓走出房门,站在廊下,目光冷冽如刀:
“何管事,你说你忠心耿耿?”
“自然!”
“那泰安四年虚报采买价格,从中牟利三百两;去年谎称运输损耗,私吞上等绸缎二十匹;今年更与外人勾结,以次充好,将霉变药材送入府中……这些,都是别人诬陷你的?”
何贵脸色一变,却仍强撑:“大小姐休要血口喷人!有证据吗?”
叶星瑶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扔在他面前:“这是你与永昌商行的私下账本,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每一笔回扣。要不要我当众念出来?”
何贵面色瞬间惨白,他万万没想到,叶星瑶竟能在一天之内查到这么深。
“我、我......”他支吾着说不出话。
叶星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我昨日给过机会,三日内补交贪墨,从轻发落。你非但不思悔改,还敢来惊扰祖母。”
她声音陡然转厉:“来人!剥去他的管事服制,即刻逐出叶府!贪墨之银,限一日内交还,否则送官究办!”
两个亲兵应声上前,利落地剥去何贵的外衫,将他拖出院落。何贵面如死灰,再不敢发一言。
满院仆从噤若寒蝉,再无人敢小觑这位年轻的主子。
叶星瑶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清朗:“我叶星瑶行事,有功必赏,有过必罚。只要忠心为叶府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但若有谁以为可以倚老卖老,欺上瞒下……”
她目光扫过全场:“何贵就是前车之鉴。”
众人齐齐低头:“谨遵大小姐教诲。”
......
是夜,叶星瑶在书房整理日间事务,窗外月光如水。
她揉着酸胀的额角,深感掌家之难。白日里虽镇住了场面,但暗流依旧汹涌。何贵不过是个马前卒,背后定还有更大的人物。
忽然,窗外传来一声轻响。叶星瑶警觉地抬头,只见一支小小的竹筒从窗缝中滚入,落在她脚边。
她谨慎地拾起,打开竹筒,里面是一张字条和一小块深褐色的香块。字条上只有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南海沉香,助你安神。”
是萧夜澜的字迹。
叶星瑶捏着那块沉香,心情复杂。这个男人总是神出鬼没,时而警告,时而相助,让她捉摸不透。
她将沉香置于香炉中,不多时,一缕清雅恬淡的香气弥漫开来,确能安神静心。
就在这时,她的贴身丫环小桃轻叩房门:“小姐,截获了一封飞鸽传书,是从柳姨娘院中飞出的。”
叶星瑶神色一凛:“拿来我看。”
那封信明显被损坏过,只剩残片。上面依稀可见几个字:“北狄……药材……月圆之夜……码头……”
叶星瑶盯着那残片,心中警铃大作。柳姨娘竟与北狄有联系?联想到昨日发现的药材问题,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形。
她将残片小心收好,又拿起那块南海沉香,在指尖轻轻转动。
萧夜澜送此物来,是真的关心她,还是另有所图?而他与北狄,又是什么关系?
叶星瑶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深知自己已踏入一个巨大的旋涡。而这场掌家之争,恐怕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凶险。